第三章 塞外夺珠
一 三生为约
晴空漂碧,水光透蔚,照映帆影船踪.鸥鸟时飞,纵入云宵.一名白衣美妇渡入屋内,咸腥气息,随之扑面.
床前一对男女,男者面色苍白,略显消瘦,脸上一道细长刀疤.那女子淡蓝衣衫,眉目清雅,气色欠佳,显是多时不眠不休.听到脚步声,低问道:"姑姑么"却丝毫不敢移动,手执细针,刺入男子血脉.
白衣美妇叹了一叹气,走到女子身旁,皱眉道:"霜儿 这般没日没夜救治下去,可别累垮身子,不然,让圣......赵公子帮忙?"蓝衣女子垂着头,运针若飞,许久,应声道:"姑姑,药该煎好了吧?"花慕容一怔,点头道:"我去取吧,霜儿,别太累着."
木门掩好,海风再入,花晓霜略一哆嗦,额上汗水涔涔,看着床上男子渐瘦的身躯,不觉泪涌双目,轻叹道:"萧哥哥,你怎么就不能醒过来看我一眼?"
顷刻工夫,花慕容端了白瓷药碗,推门进来.身后却已跟了赵丙(皇上大人 那个字打不出)云殊.
花晓霜瞧见赵丙,心知花慕容好意关怀,难以推辞,便道:"丙儿,帮你梁叔叔擦药敷身,阿姨有些倦了." 赵丙拿了药碗,向云殊道:"相烦将军神功."
花晓霜扶着花慕容手臂缓缓站起,双腿麻木大半,刚要迈出,便扑在花慕容怀里. 花晓霜站直身子,目光转向云殊,"有劳姑父了."说罢扶了花慕容,踉跄去了.
刚行几步,便见了情与哑儿并肩而来,看到了她,神色且惊且喜. 了情笑道:"霜儿既出来了,梁萧想必无恙." 花晓霜苦笑道:"命大抵保住了,只是不知待到何时才能醒来."
了情沉默半晌,安慰道:"生死有命,既已竭力,就别太过伤神."花晓霜黯然道 :"他若不醒,我便陪他过去余生"
了情知她痴念难绝,当下点头道:"如此也好,活一天,便有醒来的希望."花晓霜心中悲苦,别过头去,泪如走珠,不绝滴下.花慕容叹了叹气,将她揽入怀中.
了情心中一痛,安慰道:"走时仓促,是以药材不全,到了灵鳌岛,兴许便有起色."花晓霜点头道:"但愿如师父所言."扶着花慕容,缓步去了.
花慕容眼见侄女落泪,心下愁云暗生,琢磨如何使之欢喜.眼见成对海鸟蹴水双飞,竟无半点对策.她本不是心敏诙谐之人,闷了半路,这时沉吟道:"霜儿,心莫太急,或许过些日子,自然便醒来了."花晓霜点头道,"我知道的."花慕容笑笑,轻抚她如瀑秀发,"霜儿定是饿了,我叫人备了饭菜,吃过以后,早些歇息吧."
不多时,门外渐生吵闹之声,一个清脆的童音道:"听说刀疤脸没事了?"
众人闻言一静,一时间,诺大船间,只余风音鸟啼.
过了片刻,一个女子声音气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童音嘟囔道:"我又没有说错."气势却弱了下来.
花晓霜正值心烦,抬头看着言语方向,忽听一阵敲门声音,那女声道:"霜儿,是娘."
花晓霜未及动弹,花慕容已抢到门前,开了房门. 只见凌霜君为首,后面乃是花镜圆,一名小婢提了红漆食盒,跟在最后.
花晓霜展颜道:"娘,你怎么过来了?"凌霜君笑道:"讨厌见到娘么?"花晓霜道:"哪里会,娘特地过来,霜儿比什么都欢喜."
"比见到梁萧还欢喜么,"凌霜君笑笑,"女生外向."花晓霜听到梁萧姓名,神色略变.凌霜君观其神色,便知又引得女儿伤神,不由劝道:"霜儿,梁萧相助大家伙逃离天机宫,乃是善举.老天爷不会刁难他的."
花晓霜低头不语,手指绞着衣角.花镜圆见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凌霜君横她一眼,"圆儿,不许胡闹."花镜圆故作委屈,腻声道:"才没有胡闹呢,我又不是小孩子."凌霜君被他逗得一笑,"不是小孩子?竟说些孩子气的话."花镜圆小脸涨得通红,气道:"娘又瞧不起人.哼!你才比我大上几十岁罢了."凌霜君笑道:"那你还想我大你多少?"花镜圆一愣,竟不知如何作答.
花晓霜看着二人母子斗嘴取乐,俨然一片尽享天伦的势态,又想到自己身如飘萍,前途未卜,梁萧不知何日方醒,不由得悲从中来,伏桌大哭了起来.
凌霜君未及反应,花慕容已然起身,搂住花晓霜瘦削双肩,柔声道:"霜儿,到了这个时候,哭可不是办法." 花晓霜抽噎道:"我知道的,姑姑.只是,只是我心里有些难过."
凌霜君拿出饭菜,笑道:"霜儿,再不吃,可要凉了."花晓霜点了点头,接过筷子.
她心不在此,无意多食,草草点缀几下,便停箸道:"娘,我吃饱了.把丙儿一个人留在那,终归放心不下." 凌霜君皱眉道:"霜儿,并非娘不许你和梁萧好,你打小身子弱,这般没日没夜折腾下去,只怕梁萧没醒过来,你却先倒下了.你是大夫,当明白这个道理."
花晓霜垂首不答,花镜圆却已脱口道:"这还不简单么,姐姐搬去姐夫屋子里住,不就好了."花晓霜螓首通红,低头不语.凌霜君伸掌在他脑后轻拍一记,"小鬼头,胡乱说什么浑话."花镜圆吐吐舌头,不依道:"那娘你说,我哪里说错了?"凌霜君道:"你还说,等你姐姐生气了,不打你才怪!"花晓霜莞尔道:"妈,你说什么呢!"这一笑,愁云自散去了不少.
说话间,花清渊推门进来,瞧见众人,笑道:"我这热闹凑得晚了些,不过,可有大喜,要听么?"
花晓霜张了张嘴,隐约猜测,却未说出.凌霜君已然笑道:"卖什么关子,你不说,我们却也不希罕听." 花清渊道:"那么我便只说给霜儿听,梁萧醒啦."
花晓霜蓦地起身,心中悲喜交集,身子一晃,眼前骤黑.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花晓霜隐约觉得意思渐复明朗起来,似挨着一个温热的身躯,饶是梦中,也羞得满脸飞红,略一挣扎,秀目睁开.
胜景入眼,花晓仍是眸中昏花,许久方才凝神看到,自身处于沿海砂石背后,面朝晴空碧海,万顷同色. 花晓霜侧过脸去,最先感到一排半长的胡茬,熟悉的男子气息,一时间,竟难以自持.
花晓霜泪蒙双眼,紧紧靠在熟悉的胸前,"萧哥哥,我当你再也醒不来了......"
梁萧伸手搂紧花晓霜,并无一丝言语,仍她鼻涕眼泪,一同蹭在胸前衣襟.
哭了一阵,花晓霜渐渐止住,看到梁萧胸前氤湿大片,又觉微窘,红着脸道:"萧哥哥,我弄脏你的衣服了."梁萧道:"这有什么关系,你若喜欢,今后我一天十七八套衣裳,任你涂抹."花晓霜佯嗔道:"好啊,你取笑我不说,还变着法诋毁我."
梁萧哈哈大笑,花晓霜一不注意,便被他捉住素手. 花晓霜挣扎一下,低声道:"萧哥哥,你做什么?"梁萧道:"晓霜,你可记得那日来天机宫之前,我对你说了什么?"花晓霜道:"怎么不记得,你说要见见,见见......"说道这里,突然噤声,螓首通红,低下头来.
梁萧道:"我那日说要见见泰山泰水,虽生了诸多变故,却也算是见着了.晓霜,你若不嫌弃我九死之身,罪深落破,我仍娶你"
花晓霜闻言,只觉身处幻境,竟忘记了说话.十年愁思,十年疾苦,十年奔劳,和此言比起,便如风抚轻尘,半点不剩.
花晓霜将头埋在梁萧胸前,幽幽道:"萧哥哥,你若娶我,我心里自是欢喜得紧." 梁萧紧紧搂住花晓霜,凝视海天之极,轻声道:"晓霜,你我若能在这岛上看几十年的日月沉浮,此生也算不枉了."
花晓霜听得心儿狂跳,应道:"若真有这等日子,几十年,却也不长."两人相视一笑,紧拥对方.
晴空碧海,尽皆寂然,经天光照射,海愈蓝如锦缎,沙愈白似月华.层浪拍岸,远处草木叠翠,花红若霞.两人相依相偎,心身便似融化一般.
许久,花晓霜挪了挪身子,问道:"萧哥哥,我们怎么会在这?"梁萧道:"我醒来以后,与众人因言不和,动气手来,无奈之下,抱了你逃难过来."
花晓霜惊道:"这如何是好......他们,他们......" 梁萧笑而不语,花晓霜急:"萧哥哥,这儿荒凉孤岛,如何离开?造船么?"‘
梁萧道:"你方才还说住个几十年的."花晓霜道:"我是见你开心."梁萧笑笑,再不多说.
花晓霜疑云忽升,琢磨片刻,皱眉道:"萧哥哥,你又骗我."梁萧道:"怎么?"花晓霜道:"这是灵鳌岛?"
梁萧道:"嗯.上岛之时,我瞧这里风景绝佳,是以抱你过来,醒在这里,可比闺房之中强上许多."花晓霜叹道:"萧哥哥,你想得可真周到." 梁萧道:"晓霜,天机宫破那日,我以为此生再不能与你相见."花晓霜道:"萧哥哥,我也是呢.如今看来,当真是老天眷顾."
两人携手同游,灵鳌岛远山近水,参差花树,皆入眼底.花晓霜只觉胜景怡人,心畅怀舒,身旁兼有爱侣为伴,喜悦心情,竟是十年未有. 远处林密石疏,流水溅玉,梁萧俯在花晓霜耳边,低声道:"去那里看看."花晓霜淡淡一笑,随他心意.
梁萧怀抱花晓霜,展开轻功,步子飘忽,巨鹤也似,奔向林间. 一时暖风过面,奇木远退,花晓霜只觉风声四起,中夹鸟雀展翅鸣转,已分不清身在何处,心下微凛,"这十年以来,萧哥哥轻功精进若斯,也不知受了多少苦,遭逢多少变故."想到这里,又觉疼惜.
花晓霜见远景已近,参天树木浓淡繁疏,各自不一,老林幽深径少,颇怀隐逸.又有对鸟飞过,嘶鸣之中,喜悦冲盈.二人心怀大舒,相互依偎,久久不放.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花晓霜脸上飞红,娇嗔道: "萧哥哥,我这般腻着你不放,叫人家看见,羞也羞死了."梁萧笑道:"夫妻亲热,谁能道出个不是."
花晓霜还未答话"一个苍劲不羁的声音远远传来:"梁小子,你与我家女孩亲热,不怕有人阻拦?" 梁萧朗声道:"公羊先生,晓霜与我私定终身,虽未经父母应许,却也没人阻拦得住."公羊羽冷冷道:"你想以武服人么?"梁萧道:"以武服人,终属下策,我与晓霜两情相悦,成也罢,不成也罢,从此以后,谁也别想再让我俩分开."说罢牵起花晓霜素手,紧紧握住.
密林那头沉默半晌,风起则动风息则静,木叶萧萧,隐有凄凉之意. 公羊羽忽而笑道:"好一个成也罢,不成也罢,大丈夫生于世间,本该如此.梁小子,你这话只管与花无媸说去."去字一落,声音已在十数丈以外.
梁萧察言观行,已略知花无媸心意.唯有花晓霜懵懵懂懂,不明所以.
梁萧为公羊羽一言,兴致全无,心下寻思:"事已至此,未料花无媸仍不同意我与晓霜婚事.天机宫上下全凭花无媸主事,她若力阻,委实有些困难."想到这里,豪气又生,"管他什么纲常伦理,若再负晓霜,还是人么?"
花晓霜却不知梁萧腹中盘算,拉着他的手,浅笑道:"萧哥哥,我有些饿了,回去好么?"梁萧道:"好啊,我打醒来,也没吃饭呢."抱起花晓霜,择路而返. 花晓霜便似身处云雾,山林楼阁,飞快退去.
梁萧将她抱回天机宫诸人歇息之处,指了一扇雕花木门,轻声道:"那便是你的房间了."花晓霜点了点头,刚想进去,却被梁萧伸手拦下,"里面有人." 花晓霜屏息去听,却只听到床褥堆翻,收拾书籍之声.
花晓霜一证,又复听去,却是凌霜君声音,"你让我不急,我怎么不急!本想梁萧无恙,霜儿总该过些欢喜日子,谁知那孩子福薄,一到岛上,便没了影踪."花清渊道:"我不是说了,梁萧也跟着没了."凌霜君略一沉默,踌躇道:"该不会梁萧得知妈反对他二人婚事,带了霜儿自行离开?"
她声音虽小,花晓霜却已一字不露地听到,直教她脸色蓦白,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梁萧扶住花晓霜,伸手在她冰凉的手心一握.花晓霜只觉温暖,回头报以一笑.
花晓霜鼓起勇气,在门上轻击数下. 花清渊应声开门,瞧见花晓霜,一时怔住. 花晓霜低声道:"爹,妈,我......我在这呢"
花清渊早已瞧见她身后梁萧,脸上一热,却不明挑明. 梁萧骤见凌霜君,昔日美妇容光虽存,眼角却已细纹暗生,不复向时美艳.
花晓霜目光转向凌霜君,叫了一声:"妈!"凌霜君已料自己言语被她听到,笑了笑,神色略僵.
花晓霜看着衾枕陈设,脸上一红,原来双人床榻上被褥皆红,用五彩丝线勾出鸳鸯形态,金银绳线描边,抱在凌霜君怀里,似欲收起.
花晓霜奇道:"妈,你这是作甚?"凌霜君吱唔道:"拿来看看大小绣功."
花晓霜秀眉一挑,又觉此间甚似新人洞房,略一忖度,已然明了,不由得颊生红霞,低声道:"妈......" 凌霜君身子一颤,脸上血色渐失,强笑道:"霜儿,乱想什么呢,都说是试探试探,我和你爹那屋地方不够,摆新的,旧的变要换去......"
花晓霜瞧她神色,想起适才二人说言,蓦地明白过来,颤声道:"是奶奶不让的么?" 花清渊低头沉默,凌霜君欲要哄慰,却不知如何开口,便也张了朱唇未语.
他二人越不说话,花晓霜心底便越寒,只觉得浑身血液亦为之凝,片刻间冷到骨髓里面.梁萧早已料中,脸上并无多少变化.
花晓霜凄然一笑,道:"这样......"转过身去,便朝外走.梁萧拉住花萧霜胳膊,皱眉问道:"晓霜,你要去哪?"花晓霜轻声道:"我也不知道呢,萧哥哥,你去哪里,我便跟着." 梁萧听得心头一热,朗声道:"也罢,我去哪里,你尽管跟着,半步也不准落下."
"跟着你去?"一名三旬美妇缓步而来,花影幽迷,草木添翠,愈显出女子天人颜色,虽无点缀,仍是群芳之首,华贵无俦.身旁跟了个秀美童子,小脸粉白,眼露精乖.
梁萧看到那女子,却没反驳.花晓霜小声叫道:"奶奶!" 花无媸冷哼一道:"别叫我奶奶,天机宫没有你这等不要脸的女孩儿!"花晓霜脸色骤然苍白,如若冰雪.
花无媸瞧了花晓霜一眼,淡淡道:"你若执意嫁她,我也不阻拦,只是从此以后,我天机宫再没有你花晓霜之存身之位."
花晓霜不料花无媸竟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怔怔站着,清楚听见梁萧道:"花无媸,你如此对待晓霜,可是为了那件事情?" 花无媸道:"若如此说来,确也不假.你当日带兵侵我大宋山河,略我大宋土地,精算无遗,百战皆胜,凭的是我天机宫本事,如今鞑子江山稳坐,我朝子民饱受荼毒,这么大个烂摊子,自然要由你梁萧收拾." 梁萧被她说中心中悔事,神色几经变幻,终未答话.
花无媸又道:"我不让晓霜嫁你,也是为了她的名誉,想我天机宫养生之所,多年以来,虽没有过什么大义之辈,却也没出过你这等惊世骇俗的不肖之辈,晓霜若是嫁你,岂不遭受旁人骂名?"梁萧皱眉道:"容我再考虑考虑."
花无媸冷笑一声,撇下梁萧,携花镜圆小手,又复隐入花树深处.梁萧默不作声,看着天穹之极,沉吟不定.花晓霜亦是站着,痴傻一般.
许久,花晓霜回过神来,拉住梁萧之手,柔声道:"萧哥哥,奶奶她......你也知道的.天机宫破,她心急一些,你莫要怪她."梁萧道:"晓霜,你可知她要我做什么?"花晓霜懵懵懂懂,摇了摇头.梁萧道:"她要我倾尽半生所累,数术极限,兵法韬略,光复汉家基业."花晓霜张大了嘴,玉质般的面上浮起一丝苍白,低头道:"如此一来,又要死多少人?"
花清渊多时未语,这时忽道:"梁萧,你可有打算?"梁萧道:"自古将相逐鹿,无非是杀人流血,堆积山河.说道底,苦得仍是百姓.我游历十年,东西两方,无不是争霸业,夺王道.人民久罹苦难,深受其害."
花清渊道:"如此说来,你是要拒绝了?"梁萧道:"凡是并无绝对,若真能得几十年太平盛世,百姓安居,却也不枉.只是自此之后,又要死多少人,又要有多少孤老孀遗?"花清渊心中一凛,皱眉道:"那日天机宫破,死伤虽重,但若与改朝换代,江山易主相比,却是小数.千城摧炬,万人命丧,我着实不愿看见."
花晓霜亦道:"萧哥哥,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也赞同你的想法."梁萧道:"容我再考虑一阵."
凌霜君道:"梁萧,或许这事儿不该我们女人过问,但我仍能告诉你,清渊与霜儿怎样,我便怎样,"梁萧忙道:"凌婶婶,瞧你说的,国家大事,又岂分什么男人女人?"凌霜君一笑,心中对梁萧平增好感.
梁萧又对花晓霜道:"你醒来不久,该多休息."花晓霜道:"萧哥哥,你才得多休息."
梁萧拉起花晓霜手掌,又道:"晓霜,早些歇着."手指暗动,飞快在花晓霜手上写了几个字.
梁萧大步流星,绕过天机宫诸人居所.刚要走远,忽听见赵丙声音,似与人争执什么.细听之下,与赵丙对话之人,竟是女子.梁萧心下怪异,循声而望,那女孩不过二八之龄,眉弯眼大,甚是美貌.
那少女拽着赵丙衣袖,大声道:"臭赵丙,不许你走!"赵丙颇感无奈,只得道:"释姑娘,我不走便是."少女冷哼道:"不成,你嘴里虽说不走,心里必是在想:释纭那鬼丫头蛮横无理,我躲得远远的才好!"双手一翻,将赵丙拉得更近,一截雪白的小臂自绿袖中露出. 赵丙苦笑道:"释姑娘,我全无武功,还能跑了不成?"释纭双眉一挑,娇嗔道:"你就能你就能!"
梁萧瞧着两人轻薄斗口,心中一酸,眼前少女绿影犹动,脸却渐渐变为另一女子容颜,丽色天成,柳笠难掩.梁萧默立凝视,只觉眼角微涩,长叹一声,寂然离去.
梁萧不择路径,随意奔走,约莫大半个时辰,方停下来.他伤势刚得复原,却又随意施展轻功,引动伤口,催动内力,跑将下来,已觉疲惫,几处箭伤隐隐作痛.
梁萧走到山涧流水之处,捧了透底溪水,凑到唇边饮了起来.清水入口,顿觉舒爽了不少.
梁萧饮水之后,抱膝坐于碎石之上.看日渐西沉,童心忽起,拿起近处断枝,随手写下一道算题.梁萧随手解了,又觉无趣,丢了树枝,捡起一块卵石,扔向水中.
梁萧看着石沉入水,忽地想到:"萧老怪无论树枝石子,万物皆可为兵,只不过仍是人御兵刃的本事,未能达到相御.若能叫这世间万物与本身气息相连,生生不息,未尝不是一门古往今来的至奇武功."他想到这里,又觉弃馁:"人剑相御,已然极难,况乎万物.虽然道理相通,自然之力却是活物,可比天罚剑难上许多."
梁萧抖动衣衫,方要站起,忽觉背后生风.他内力绝顶,心至而身动,倏地起身转头,却见来人一席白衣,眉目俊秀.
梁萧暗自皱眉,那人却不理会,走到梁萧身边,矮身坐下.
良久,那人忽地朗声笑道:"梁萧,没想到你我竟能有心平气和说话的一天."梁萧叹道:"云殊,你来找我,可是为了那件事?"云疏道:"不错,此事成败,便在你一念之间."
梁萧皱眉道:"你当知道,我这人最讨厌旁人逼迫."云殊道:"你我敌对半生,我虽不才,却也略知你性格.当年你反元助汉,万军中救下圣上,为的,便是求心安吧?"梁萧看他一样,算是默认.云殊继续道:"我光复汉业,与朝廷抗争,为的也是心安.大丈夫生于世间,理当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而我遭逢灭国,不免孤掌难鸣."
说着望向梁萧,目中精光陡迸.梁萧被他瞧得心中一动,皱眉道:"所以你找上了我?"云殊道:"不错.当年你我争斗,乃是为国.那日我母姊师兄,藏身城中,我虽恨极了你,但多年过去,却也渐渐明白,国破家亡,终非你人能为.梁萧,你在天机宫里救我,我云殊记下了."
梁萧淡然道:"我重伤将死,不也是由大家救回,算起来,只能说是扯了个直." 云殊道:"就算扯平,元人惨暴,荼害百姓,那日破城之时,你当瞧过."
梁萧面露痛色,惨然一笑.云殊觉他神情有异,询问道:"你反出元营,又是为何?"梁萧苦笑道:"杀人破城,心中不安."云殊道:"如今元人将我汉人视作猪狗,你心里便安了么?"梁萧道:"我西行十年,看尽人间疾苦,若能造福万民,我自然不辞,只是再造战乱,便又是害了百姓."
云殊闻言,微觉有气.冷哼一声,道:"天下离乱,能有多少光景,我且问你,几代人受苦,可好过一代人流血?"梁萧微凛,皱眉道:"你是说......"云殊截口道:"就是这个意思.你意下如何?"梁萧道:"只怕做来甚难."云殊剑眉一挑,道:"梁萧,你何时这么犹犹豫豫,浑没往日果绝."梁萧淡淡道:"大抵是兴亡看得多了,瞧不得世人受苦."云殊道:"人活一世,谁又不苦?"
梁萧长叹一声,"但愿此事之后,再无战乱.只是兴衰气数,乃是天道,人虽有力,如若圣君常得,盛世不衰,倒也有望."云殊道:"自古无不是初盛末衰,勉强不得."
他二人本是半生劲敌,怎料此刻平心相吐,三言两语,竟有知己之感.
梁萧与云殊傍水小坐片刻。再不言语。时已将晚,残阳桔色,水光泛金。梁萧站器身来,抖落衣上轻尘,笑道:“该回去了。”
云殊看了天色,问道:“如此说来,你便是同意了?”梁萧道:“云殊,我说不过你。”云殊笑笑,也不多言,随他同去。
两人一路指点,以文斗嘴,颇生趣味。说到妙处,大觉畅快,心下皆是感慨:“怎料我与此人竟如此投机。”
两人回到居所,迎面便见一俊美童子,身着白衣,拉住一名夷女,兀自说笑。
云殊莞尔道:“圆儿,你一直拉着风怜姐姐,不怕旁人看了取笑?”花镜圆撅起小嘴,嘟哝道:“我才没一直拉着风怜姐姐!”
风怜闻声回头,看清来人,眼神停在一灰衣男子身上,“啊”了一声,娇颜已是泪痕斑斑。
梁萧朝她笑笑,风怜低呼一句:“师父……”便似轻雁一般,扑到梁萧怀中。
梁萧还没反应,花镜圆已是眉头微蹙,向前踏了一步。
梁萧拍了拍风怜背脊,安慰道:"好了好了,为师这不是没事了."风怜哭道:"师父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日夜盼你醒来.刚才听圆儿说你醒了,哪知去你房里一看,却不见了踪影."梁萧叹道:"风怜,是我不好,应该先告去你的."
风怜放开了梁萧,低下头去,眼里尽是幽怨.她这翻话只说了一半.白日里她见梁萧不在,已知是去寻花晓霜.她嘴上虽没说什么,暗地却抹了一阵眼泪,还是花镜圆察觉她神情不对,别了众人回来寻她,将她哄笑.
要知她此番同来,一是关切梁萧伤势,二来却是为与花晓霜一争高下.她既见柳莺莺姿容风采,便极瞧不起花晓霜相貌平常,软弱迂腐.得知梁萧一醒,便与花晓霜粘在一块,自然是芳心欲碎,悲伤难止.
花镜圆过来,拉了拉风怜衣袖,柔声道:"风怜姐姐,退潮了,和我去看看好么?" 风怜道:"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一些事要和师父说."花镜圆小口张了张,看了两人一眼,心中酸涩,转身欲走.
风怜又觉不忍,略一寻思,又道:"圆儿,姐姐晚些再来找你."花镜圆点点头,慢慢向花无媸房间方向走去.
云殊早看出花镜圆心思,拍了拍梁萧肩膀,道:"梁萧,我也告辞了."梁萧点点头,任他离去.
风怜将梁萧拉到空旷之处,偎着怒盛花树,抱膝坐下.风怜抬头看着天上初升新月,半晌未语.她不说话,梁萧也不好开口,便也望着弯弯弧月.
许久 风怜轻叹一口气,道:"师父,你要娶师......花小姐了吧?"梁萧已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却未想好如何作答,只得点了点头. 风怜笑笑,道:"师父,你娶了花小姐以后,能不能时常想着我?"梁萧一怔,道:"风怜,多大人了,怎么竟说孩子话."
风怜道:"师父,我问你呢,能不能经常想着我?"梁萧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风怜目光一转,看向梁萧.梁萧被她看得极不自然,皱眉道:"风怜,怎么一直盯着我看?"风怜神色一黯,幽幽道:"师父,我想好好看你一阵,省得以后想不起来.你娶了花小姐之后,我可不能再这般瞧着你了."
梁萧察觉她神色有异,可究竟怎地,却又说不出来.
风怜又道:"师父,我再叫你一次西昆仑好么?"梁萧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风怜一笑,道:"西昆仑,我很想念在昆仑山的时候."梁萧道:"那时欧治子前辈与铁哲前辈还在......"话刚说到一般,却见风怜摇了摇头.梁萧虽知她心中所想,却是万难说出.
月光下,风怜笑靥胜花,碧眸微润,痴痴望着梁萧,看不出一丝悲愁. 许久,风怜咬了咬朱唇,颤声道:“那时侯,我很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即使你不爱我,让我每天瞧着你,也是好的。”她略顿一下,双手紧紧拽者裙角,“如果……如果是我先遇见的你,该有多好……”说到这里,眼泪倏地流了下来,打在花土上面,溅湿乱泥。
风怜哭了一阵,缓缓站起,头也不回,朝黑暗里走去。梁萧长叹一声,寂然离去。
却说云殊与梁萧辞别之后,去了花无媸居所.花无媸既知梁萧应允,便再不阻挠,仍有岛上诸人张罗梁花婚事.
花晓霜得知花无媸意思,心下欢喜,折腾半夜,天亮方睡.但有因与梁萧有约,早早起来,备好饭菜,去了梁萧住处.
梁萧亦是起身不久,见花晓霜来了,忙拉她入屋坐下.
花晓霜取出饭菜,将筷子递给梁萧.梁萧风卷残云,吃得狼狈.花晓霜微笑道:"萧哥哥,一定饿了吧.你吃饭的样子,和我刚遇见你的时候一样,一点儿都没变."梁萧讪讪道:"我吃相难看,不像你们女孩儿家."花晓霜摇头道:"这样才好看,我就喜欢萧哥哥这样!"梁萧笑道:"好啊!就不知这么瞅上一辈子,会不会腻?"花晓霜脸突然红了,低头道:"萧哥哥,原来你都知道了......"梁萧奇道:"知道什么?"花晓霜小声道:"就是那个......"
梁萧笑道:"那个是哪个?"说着抓向花晓霜手腕.花晓霜挣脱梁萧手掌,娇嗔道:"萧哥哥,你早知道了是不是?"梁萧道:"是啊,我答应云殊,他必先告诉花无媸."花晓霜道:"你答应了姑父?"
梁萧道:"且不说这个,晓霜,哪里你我若有了孩子,叫什么好呢?"花晓霜笑道:"我怎么知道,萧哥哥你那么聪明,怎么问起我来了?"梁萧道:"你喜欢女孩还是男孩儿?"花晓霜道:"自然喜欢女孩儿."
梁萧放下筷子,寻思半晌,犹豫道:"若是女孩儿,便叫念雪,你说好么?"花晓霜道:"念雪......梁念雪......倒也好听."她低下头,轻声问:"若是个男孩儿呢?"梁萧也低下头,瞅着碗里饭菜,神色黯然,不说什么.
花晓霜叹了口气,道:"萧哥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若是个男孩儿,就叫他思禽吧."
如此过了数日,岛上已安排妥当,梁萧闲来无事,受花清渊托负,每日传花镜圆些许武功.花镜圆年纪虽小,在数术一门却极有天赋,造诣颇深,正投梁萧功夫性子,一来二去,竟得了不少奥妙.
梁萧每日瞧花镜圆算题练功,不知怎地,总忆起年少时候,与阿雪暂居华山,教她数术武功.他心中暗伤,每日看花镜圆埋头苦解一道算题,眼前总能浮现那双大眼,神色凄清,幽幽望着他.每至此刻,便又想起柳莺莺,心中更痛.暗道:"不知道此刻莺莺阿雪得知我将娶晓霜,又当作何感想."
又过几日,吉时已定.岛上众人都是江湖之人,并不如何讲究礼法,况且梁萧不愿张罗,便由众人随意打扮,与花晓霜同赴花厅.
大红盖头掩住花晓霜脸面,红衣裹身,不胜伶仃,梁萧心下叹道:"今日娶了晓霜,自此往后,可不能再惦记莺莺了."
一念未毕,便听释天风高声道:"一拜天地!"便与花晓霜双双拜了下去. 释天风辈份既高,又是当世绝顶的高手,是以花无媸请他来做主婚之人.
待梁萧花晓霜起身之后,释天风又喊道:"二拜高堂."二人又朝花无媸公羊羽等天机宫长辈拜去.
释天风头一遭做这主婚人,甚是兴奋,待二人起来良久,才想到什么,补了一句:"夫妻对拜!"梁萧转过身来,却见花晓霜亦是转身,迎迎拜了下去.
天机宫众人早就备好酒席,待到礼成,吃喝起来.梁萧一桌桌敬酒,群豪又怎么放他,不住劝酒,梁萧照单全收,却也未露醉态.待到赵丙那一桌时,却见释海雨独女,与赵丙爱在一起,甚是亲近.
释纭一席绿裳,也不怕生,拿起酒碗,道:"梁叔叔,这碗全我敬你."说罢一饮而尽.
释纭抹了抹嘴角,又斟一碗,道:"赵丙不胜酒力,一杯便倒,忒不爽快,我替他敬你."两大碗下肚,也没见有什么醉意.梁萧笑着赞道:"你这女孩,酒量这么好,以后可苦了丙儿了."这话中含义,明显之极,赵丙脸上一红,垂下眼皮,不敢去看释纭.哪知释纭丝毫不羞,笑吟吟道:"酒能乱性,日后若他借着酒胆去引诱大姑娘,我可不许."赵丙侧目看她,小声道:"你胡说什么,我几时引诱大姑娘了!"释纭白他一眼,道:"谅你也不敢,否则本姑娘这就去给你预备搓板!"赵丙嗫嗫嚅嚅,不敢反驳.释纭在他肩上拍了一掌,道:"这才乖呢!"梁萧无奈笑笑,去旁桌敬酒.
夜色更深,月已正当头顶.梁萧半醉半醒,由云殊搀扶,回了新房.
花镜圆趁着众人不备,溜下座来,找了几圈,也未见风怜人影.花镜圆疑云忽生,跑到风怜住处,敲门道:"风怜姐姐,我是圆儿!"叫了几遍,也没人答应.花镜圆心急,也顾不上多少,推门进去,却见被褥工整,丝毫未动,茶壶亦空.花镜圆打开衣柜,风怜平日爱穿的几件衣衫,皆已不见,就连墙上挂的长剑,也没了踪影.
花镜圆顿时明白过来,一时只觉惊怒俱交,泪水竟欲夺眶出来.
花镜圆站了片刻,猛地想起什么,一咬牙,朝隔壁自家房间跑去.顷刻工夫,花镜圆收拾行李,匆忙留书,展开梁释二人所授乘风蹈海,向岸边跑去.
月白风朗,花镜圆小小身影甚是清晰.花镜圆跑道泊船之处,刚欲上去,便听身后一人叹道:"圆儿,你要去哪里?"花镜圆蓦地回头,只见白月银沙之间,云殊自若站着.
花镜圆大声道:"我要去追风怜姐姐,都别拦我!"
云殊叹道:"那女子钟情梁萧,你又何苦!"花镜圆咬牙道:"我才不管!终有一天,风怜姐姐会明白我的心意."云殊道:"适才在席上,我便已留意你的动静,她是去是留,也该梁萧来说.和姑父回去,明早再议此事可好!"花镜圆虽知自己决计不能逃脱,却想侥幸一试,展开轻工,跳上小船.哪知云殊更快,奔将过来,随手制了他穴道.花镜圆欲要开口,喉间却是一涩.眼见云殊抱起自己,伏于背后,离沙滩越来越远了......(完)
二 神兵问鼎
碧草连天,一绿百顷.春泥沾鞋,水鸟聚歇.少年着一席白衣,眉目极朗,微蕴忧色. 少年立在一片翠色之中,持了把木剑,独自练着.剑气所及,一排春草压倒下去,一群海鸟受到惊吓,云般腾起.
少年叹了口气,双目盯着那木剑,脸上浑没有喜意,心中苦笑:"花镜圆啊花镜圆,枉你苦练武功,怎地练来练去,还是这般不济.如此下去,你又怎么出岛寻她!"
这少年正是花镜圆,那日他眼见风怜离去,急告梁萧,谁知梁萧却没去岛追回风怜的意思.花镜圆不明梁萧何以如此绝情,但仍遵循梁萧意思,苦练武功.他聪颖好学,又恳吃苦,三年之中,将众人武功皆学了个皮毛.虽然贪多,却都学得有模有样,颇有梁萧少时之风. 时日渐长,他也略明梁萧用心,只是不知风怜痴念何时能绝,又不晓风怜是否安康.
念及风怜,花镜圆心中一涩,剑意骤敛.花镜圆放下木剑,缓缓坐下来. 花镜圆抹了抹头顶汗珠,抬头看了看天色,忽地叹了口气.
花镜圆坐了一阵,内息稍长,便站起身来.花镜圆刚一回头,便看到一个白衣的女孩,乌发轻挽,嫩白的脸,眉目秀丽. 花镜圆对她招了招手,那女孩便跑了过来.花镜圆笑道:"小枕卿,你怎么来了."那女该笑笑,"我想哥哥了!"云镜圆拉了那女孩小手,摸摸她细软的发丝,道:"怎么不在姑姑那等我?"那女孩撅起小嘴,嗔道:"哥哥说话不算数,都等了大半天了,也不见你过来!" 花镜圆拉着她,笑道:"来来来,哥哥教你使剑."那女孩道:"好啊,我可不要外公教."花镜圆奇道:"这是为何?"那女孩只是笑,并不说话.花镜圆道:"小鬼灵精!"女孩道:"臭哥哥!" 花镜圆道:"小枕卿......"那女孩打断道:"要叫云姑娘!"花镜圆道:"好好好,小云儿!"
云枕卿想了想,道:"哥哥,这几日姐夫又教你些什么?"花镜圆道:"姐夫忙着造那件事物,怎会有空闲教我?"云枕卿叹道:"那件事物?可有进展?"花镜圆道:"我听奶奶说,姐夫似要出岛寻一个人."云枕卿想了想道:"可是秦伯伯说的那人?"花镜圆道:"似乎是."云枕卿道:"那哥哥也可以出岛了?"花镜圆脸上喜色可见,笑眯眯道:"小枕卿,你还不算太笨!"云枕卿道:"哥哥,我也想去." 花镜圆一怔,道:"你一个小女孩,去做什么?"云枕卿道:"哥哥出宫那年才十岁,我都十二了,为什么不能去?"花镜圆道:"也罢,我代你想奶奶求情.就怕姑姑不同意"云枕卿喜道:"那先谢谢哥哥了,妈那边我去说!"
云枕卿拉着花镜圆,蹦蹦跳跳走着.花镜圆笑道:"小枕卿,拉拉扯扯的,不怕人家说闲话?"云枕卿笑眯眯道:"不怕的,你是我哥哥,又不是外人."哪知花刚说完,额头便被花镜圆弹了一记.
云枕卿出掌,击向花镜圆.花镜圆随手化解,笑道:"小枕卿,讨打么?"云枕卿道:"好啊,看我三才归元掌!"说着一招三才归元使出,花镜圆笑嘻嘻接下,用得也是这招三才归元,将云枕卿逼退,嘴里不忘调侃:"小枕卿,这招使得可不坏."
云枕卿秀眉一挑,道:"再吃我一招!"雪般的小手一转,便似两只白蝴蝶,向花镜圆手掌拂去.
"穿花蝶影手?"花镜圆道:"掌力不足,软绵绵的."云枕卿哼了一声,招数一变,举步飘逸,如晓风穿云,甚是好看,正是花家秘传的风袖云掌. 花镜圆赞道:"小枕卿,会的不少嘛!"
花镜圆面露赞色,笑道:"小枕卿,几日没教训你,进步倒快."云枕卿皱起细眉,道:"臭哥哥,看我揍烂你屁股!"说着两招自梁萧处学到的大逆诛心掌,将花镜圆招数搅乱,乘机拔出他腰间木剑.
花镜圆呸了一声,道:"小枕卿,你整日缠着姐夫,就学了这么一套乱七八糟的功夫?"云枕卿笑道:"你瞧不起姐夫的功夫?也不知风怜姐姐一身本事,却是谁教的!"她提及风怜,花镜圆先是一怔,随即红了小脸,怪道:"小孩子懂什么?风怜姐姐的武功,又岂是你能比得上的?"云枕卿一笑,道:"我也不和你争,且看我草木为兵的本事!"说着嗖地一剑,劲力虽弱,招数却极为高明,镜将花镜圆逼得手忙脚乱.
花镜圆向后退出数尺,哼道:"小枕卿,你这是耍赖!"云枕卿放下木剑,拍手笑道:"你是哥哥,奶奶常叫你让着我!" 花镜圆气道:"这是什么道理?我是哥哥,可我偏不让你!"说着展开三才归元掌,中夹小擒拿手,专夺云枕卿木剑.
云枕卿与他周旋一阵,突然弃了剑,道:"哥哥,你陪我使一遍太乙分光剑吧."说着自腰间取出一节碧绿的竹棒.花镜圆道:"小枕卿,你那竹棒又长又细,便似叫花打狗的棒儿."云枕卿并不恼怒,只是将木剑递到花镜圆手中.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招,两人皆是白衣,面容皆是美丽非凡,虽然年幼,但几个起落,将那天乙分光剑使的浑然无遗,便似一对仙姑童子,舞于九天之上.花镜圆招数较为老练,内力也略浑厚一些.云枕卿女子之身,先天力道不足,但灵动飘忽,尤在花镜圆之上.
二人配合尤为默契,使到畅处,花镜圆忽地忆起三年之前,梁萧与公羊羽花无媸斗于天机三轮,自己站在风怜身边比划. 想到风怜,花镜圆心中如被大锤击中,苦涩难言.剑意忽便,转向凄迷.怎料使了几招,并未觉与云枕卿心意不和.花镜圆心中诧异,不由望向云枕卿.只见云枕卿双眉微皱,似有所想,双目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气.
花镜圆自幼心敏,早慧于其他孩童,看了云枕卿的样子,心下已明白几分,暗道:"这丫头虽然看着又呆又傻,娇滴滴的不成样子,心里却明白得紧,我与她算题,向来是剩负掺半,莫非......"想到此处,忽地趁云枕卿不备,伸手在她嫩白的脸上掐了一下,"臭丫头,想男人了对不对?"云枕卿正使得入神,被他一扰,竹棒偏了几寸,几乎从手机脱出.
云枕卿狠狠打他一拳,道:"花镜圆,你欺负我!"花镜圆嘿嘿一笑,抓住云枕卿双手,夺去竹棒,道:"不练了不练了,我们回去比算术."云枕卿笑吟吟地道:"好啊,听哥哥的."
花镜圆被云枕卿牵着,只觉大不自在.不由抽了抽手,哪知云枕卿竟拉得更紧.花镜圆无奈,只得任由她牵着.二人走到半路忽地见到花氏兄妹并肩走来,说笑什么.云枕卿刚要上前,却被花镜圆一把拉住,躲在一块大石后面.
只听花清渊说道:"慕容,你瞧圆儿那孩子如何?"花镜圆不料二人竟在议论自己,不由提起十二分精神,继续听了下去.却见花慕容微微一笑,道:"哥哥,怎么问起这个来了?"花清渊叹道:"圆儿痴恋风怜,岛上之人,虽尽知晓,却也没人道破.只盼时日渐久,他大些了,也能明白过来.那女子心系梁萧,又长他十几岁,委实胡闹."花慕容底头道:"那又如何呢,情之一物,原本不可理喻,就好像我对云殊,或者是......"她顿了顿,终究未忍说出韩凝紫三字.花清渊却知她心里在想什么,也是黯然不语.
花慕容拢了拢鬓边碎发,柔声道:"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是不是要说圆儿年龄大了,枕卿年龄也大了,两个人又是这般的要好?"花清渊深知妹子性格,听她直言道破,只觉欢喜,道:"我正是这个意思,不防给这两个孩子立下婚约."花慕容道:"圆儿那孩子,长相人品,学识武功,哪样都是极好的,我自然同意,料来云殊也不会反对.只是不知这两个孩子的意思."花清渊苦笑道:"想不到我竟也有自作主张,包办婚姻的时候."花慕容咬着嘴唇,道:"我知道你的心意,婚姻之事,着实禁不得多少磨难.只是这事儿,我要先问问枕卿."花清渊道:"这个自然,我也得先同圆儿商量."
花镜圆躲在大石后面听着,一时之间,只觉头大如斗.忽地脚背一痛,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花镜圆回头,却见云枕卿抖抖衣裳,轻飘飘地走了出去.
花镜圆欲要招呼她回来,已是不及,只得硬着头皮随他现身.花氏兄妹乍见二人,均是面皮一热,神情尴尬.
云枕卿扬起玉雕般精致的小脸,指着花镜圆道:"喂,你们听好了,我才不喜欢这小鬼!他就是再好,我也不希罕!你们谁要嫁他,只管自己去嫁好了!"花慕容闻言大为恼怒,喝道:"枕卿,你胡说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快给舅舅道歉!" 哪知云枕卿面色不改,声音提得更高:"我说错了么?你们偷偷摸摸,乱点鸳鸯,也不许我反驳?"花慕容怒道:"父母之命你可懂得,做儿女的有说话的份么?"云枕卿冷笑道:"哪来的臭规矩,在我看来,全是狗屁!"花慕容气得脸色煞白,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云枕卿冷哼一声,转过身去,大步朝南走去.花慕容大声道:"有能耐你走,再别回来!"
花镜圆眼看云枕卿头也不回地走了,只觉哭笑不得.花慕容却气的直流眼泪,扶住花清渊手臂,哭道:"那孩子......那孩子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她向来最听话的......"花清渊轻拍她肩膀,安慰道:"是我不好,不该为难孩子."花慕容道:"这孩子叫我宠坏了......"
花镜圆忽道:"姑姑,枕卿说得没错."花慕容抬起头来,泪眼模糊,道:"就算她说得不错,也不该这般说话.我,我是再不管她了!"花镜圆看她咬牙流泪的样子,心下不忍,却也没再说什么.
辞了花氏兄妹,花镜圆一个人回去,拣了几件衣衫,拿了点心瓜果,蹑手蹑脚,称夜摸上岛上矮山. 夜色虽浓,星却是极亮.花镜圆走了一阵,停在半山腰,扒开草丛,便见一个小小山洞. 花镜圆矮身爬入,爬了数米,渐渐开阔,洞内竟是极大.他刚进去,便觉一个温软的事物扑到怀中。
花镜圆一惊,慌忙推开那人.那人"嘤"地一声,倒在地上.花镜圆不料自己一推之下,竟有这般力道,不由一惊,忙上去扶起那人.哪知那人反抓住他手腕,顺势一拉,花镜圆便也滚到了地上.那人随手拂中花镜圆穴道,嘻嘻一笑,"臭哥哥,让你推我!"声若黄莺,正是云枕卿. 云枕卿坐起来,捡起花镜圆跌落的篮子,摸出一根蜡,取火折子点燃.
烛光忽起,映得云枕卿半边脸庞艳若玫瑰,虽极年幼,却好看得如同画中人物.花镜圆一怔,痴痴看着云枕卿.云枕卿被他看得大步自在,啐道:"臭哥哥,不许看我!"花镜圆叹了口气,道:"枕卿,你刚才的样子,真像风怜姐姐."云枕卿秀眉一挑,斜了花镜圆一眼,道:"我有她老么?"花镜圆道:"小枕卿,怎么我每次提及风怜姐姐,你都是这般态度?"云枕卿冷冷道:"我不知道."
花镜圆忽地笑了.云枕卿瞪他一眼,道:"你笑什么?"花镜圆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风怜姐姐,你喜欢我,对不对?"云枕卿哼了一声,道:"我不过是瞧你一个大男人,一天天就知道想女人,没有一点志气!"花镜圆也不理她,自顾自地道:"你若不是喜欢我,干吗点我穴道,也罢,我童子之身,老大便宜,你随意占吧."云枕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小脸羞得通红,抿嘴笑道:"臭哥哥,不许你不正经!"花镜圆讶道:"我怎么不正经了?你心里不是这般想的?"云枕卿抽出腰间竹棒,道:"我只想打你一顿出气!"
花镜圆道:"小枕卿,你也太没良心了,我大半夜跑出来给你送吃的穿的,你竟这么对我?"云枕卿道:"那便饶你这一回."竹棒一伸,解开花镜圆穴道. 花镜圆取了食物,让云枕卿吃.云枕卿看看他,道:"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哥哥也得吃!"花镜圆摸摸她脑袋,"哥哥吃过了,枕卿乖."云枕卿撅起小嘴道:"不行,你得听话!"花镜圆白她一眼道:"我为什么要听话."云枕卿想了想,笑眯眯地道:"刚才舅舅说要把你许配给我,你不听我的可不行."花镜圆睁大眼睛,看着云枕卿如花的娇靥,竟说不出一句驳她话.云枕卿见花镜圆服输,甚是开心,笑着递给他一块点心.
吃过了饭,花镜圆催促云枕卿睡下.云枕卿却如何不睡,缠着花镜圆说故事.花镜圆无奈,只好依她. 花镜圆讲了半宿,渐渐觉得困乏,再看身旁云枕卿,已然睡着.花镜圆息了蜡,想要离开,忽听云枕卿睡梦只中,小声叫了句哥哥.花镜圆又觉不忍,眼见洞中漆黑,心中便想:"枕卿若是这时候醒来,必定怕黑,我多坐一阵子,待天亮再走."他将洞中草垫铺平,抱起云枕卿横放在上面,拣了件稍厚的衣裳,给她盖好. 花镜圆偎着云枕卿坐下,不多时,眼皮渐沉,昏昏睡下.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花镜圆唤了一声,便见云枕卿笑吟吟过来,秀发半湿,换了件花镜圆带来的衣衫,只是太大,袖口裤脚,均挽上一截.
花镜圆皱眉道:"又去洗澡了?洁僻!"云枕卿笑道:"那你为什么给我带了这么多换洗的衣裳?"花镜圆脸上一红,他知云枕卿素来好洁,虽与花慕容堵气,这每日沐浴的习惯却改不了他不敢去云枕卿房里偷,是以拿了自己衣衫过来.
这山洞原是他二人游玩之时无意发现的,昨日云枕卿出走,花镜圆便料定她会来这里. 云枕卿看了花镜圆一阵,变戏法般从背后取出几个果子,抛给花镜圆.花镜圆随手接下,也是看着云枕卿,不发一言.
云枕卿笑道:"臭哥哥,你看我作什么?"花镜圆脸上一红,道:"我昨天晚上,怎么睡着的?"云枕卿一怔,道:"我怎么知道的."花镜圆道:"那,那我没有对你做什么吧?"云枕卿啐道:"你想得美!你若怎么了我,看我不打你老大个耳括子!"她脸上也是一热,匆忙转过头去,不敢再看花镜圆,小声道:"我打了只野兔,去烤了喂你." 花镜圆吃了野果,虽想跟出去看看,却怎么也不好意思迈出一步.
过了一阵,肉香自洞外传出,花镜圆肚子乱叫,走出洞来. 云枕卿听见脚步声,回头冲他一笑:"哥哥饿了吧?" 雪腮堆笑,目若星子,乌黑的秀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花镜圆笑道:"小枕卿,我怎么今日才觉,你还有几分姿色呢!"云枕卿低头道:"臭哥哥,你就会取笑我,我哪里比得上姐姐好看?"花镜圆道:"姐姐可没有你好看."云枕卿面朝着地上,轻轻笑笑:"是么?我可不信你的鬼话."抬起头来,笑着看向花镜圆也是笑笑,并不多言.
云枕卿转过身子,继续烤那野兔.花镜圆见她身披自己衣衫,又肥又大,更显得楚腰欲折,只盈一握,背影甚是萧然.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怜意,走过去接过她手中树枝.
云枕卿推他一把,嗔道:"臭哥哥,谁叫你抢去的?"花镜圆道:"谁叫你笨成这样,一只野兔都能烤煳!白夸你了!说起来,姐姐做饭才叫好吃!"云枕卿也不反驳,静静听他说着.
花镜圆烤好野兔,便抛给云枕卿.云枕卿奇道:"你不吃么?"花镜圆点头道:"我得回去,免得姑姑起疑,你乖乖在这待着,天黑了我再来瞧你."云枕卿道:"你可要早些过来."
花镜圆回到住处,好在并无人发觉.入夜以后,他又拿了吃食,去山洞看望云枕卿.这晚云枕卿又央他说了一野故事.
次日清晨,花镜圆只觉异常嘈杂,花镜圆睁眼一看,不由大惊.原来云枕卿就躺在他怀里,微微蜷缩,睡相惹人怜爱.
花镜圆拍醒云枕卿,云枕卿睁开眼睛,便看到一张极俊的脸.云枕卿道:"臭哥哥,你抱着我作什么?"花镜圆掩住她的小口,道:"有人来了!"
云枕卿一惊,道:"那还不快跑?"花镜圆拉住她,刚出山洞,便看到天机宫诸人.花镜圆忙拉云枕卿矮身蹲下,一时间心儿狂跳.他并非害怕长辈责罚,只是隐约觉得,与云枕卿公居一晚,似乎大大不妥.
哪知公羊羽眼尖,还没等他藏好,便大喝道:"圆儿,你身侧是谁?"花镜圆无奈,只得携云枕卿站起.
此时花慕容也已看清女儿睡眼惺松,披头散发,零乱穿着花镜圆衣衫,一时间,只觉血脉骤凝,一股寒气直入骨髓.她回头看了看云殊,却见云殊嘴角微抽,脸白得骇人.
花镜圆见天机宫诸人面面相觑,无不脸带异色,虽不明怎地,拉着云枕卿的手却渐渐松了.
云枕卿忽地笑了,容色倾城,令人如沐春风.花慕容见了,只气得浑身直颤.云殊喝道:"枕卿,你给我滚过来!"云枕卿一愣,哇的哭了起来.
她离家两日,乍见父母,本欲扑上撒娇,哪知云殊开口即骂,心中委屈,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云殊心中一凉,暗道:"她哭成这样,莫不是圆儿强迫的她?"想到这里,不由双手微颤.
花镜圆见云枕卿哭泣,心下一软,也不顾多少大人在场,拉过云枕卿,给她抹去眼泪.云枕卿得人安慰,更觉委屈,蓦地扑到花镜圆怀里,放声大哭.天机宫诸人更是尴尬,十几个人站在那里,竟谁也说不出什么.倒是公羊羽浑不在乎,皱皱眉道:"做便是做了,有什么好哭?圆儿,你拿句话吧."花镜圆奇道:"什么话?"公羊羽哼道:"自然是你娶了枕卿."花镜圆大惊道:"我娶枕卿?我为什么要娶枕卿?"
公羊羽正欲解释,花无媸却抢先道:"便这么着.明日我安排酒席,算是为圆儿枕卿订下婚约.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她长吁一口气,心想如此解决,倒也比花镜圆日后再纠缠风怜强上许多.花镜圆何等聪明,看了众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已然明白大半.听花无媸如此说,虽心里大急,但也知事关女儿家羞事.他看了看云枕卿,终未忍再说什么.
花慕容神色稍缓,向云枕卿招手道:"枕卿,和妈回去."云枕卿小脸一变,大声道:"我才不和你走,你不疼我!就哥哥对我最好,我要跟着哥哥!"花慕容怒道:"你这死丫头,还要不要一点的脸?"花晓霜急忙上前,劝住花慕容,道:"姑姑,别骂枕卿了,今晚叫她去我那里住,好么?"花慕容略一犹豫,点了点头.梁萧走过去,抱起云枕卿,云枕卿出奇安静,只朝花镜圆摆了摆手.
云枕卿被梁萧抱着,一路并不言语.她平日最爱与人斗嘴,犹胜花慕容少时.此刻却极安静,睁大眼睛,便似一个雪白剔透的瓷娃娃.花晓霜摸摸她赛雪的脸蛋,笑道:"我们小枕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老实了呢?"云枕卿撅起小嘴,朝她吐吐舌头.
花晓霜极爱这个小妹子,云枕卿平日遭父母责骂,也总是躲到她那里.梁萧见她聪明,偶尔教她一些武功算题,只是远不及传授花镜圆时用心.
花晓霜笑道:"萧哥哥,若我们有了女儿,会不会像枕卿这般可爱?"梁萧笑笑,低头便看到乌发下面,露出一个微挺的小鼻子,长长的睫毛,双颊透出淡淡的红润.梁萧笑道:"枕卿长大了,一定好看得紧."云枕卿抬头看着梁萧,扮个鬼脸.她直视梁萧,却见刀疤依旧,风霜之色更浓,面容虽仍清俊,眼角却已堆上细纹.云枕卿不知怎地,心里忽然一空.
云枕卿低下了头,黯然不语.花晓霜察觉她神色不对,小声询问:"枕卿,莫不是着凉了?"云枕卿抬起头来,已是笑意满盈.花晓霜心下嘀咕:"这孩子的性子,也真是怪."云枕卿忽道:"姐夫,你别抱我了,我自己走吧."梁萧依言放下了她,云枕卿跟在两人后面,看着地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三人来到梁花住处,花晓霜命人烧了香汤,为云枕卿沐浴换衣.云枕卿洗好时候,饭菜已然备好.云枕卿道:"姐姐,这些都是你做的么?"花晓霜道:"做得不好,枕卿可不要笑话姐姐."云枕卿道:"姐姐做得很好呀,教我好么?"花晓霜道:"好啊,等你有空,姐姐一定教你."云枕卿低头笑笑,再不说话. 吃饭时候,梁光不断夹菜给云枕卿,云枕卿并不多言,只是埋头吃饭.花晓霜心道:"枕卿定是饿坏了."甚觉心疼.
次日,花无媸果然宴请岛上众人,说是为花云订婚.花镜圆极为不耐,偷偷跑出.他心里压抑,不知不觉间,走到风怜房前.花镜圆推了推门,那门"吱"了一声,应声开了,门楣上面,落下一层轻尘.
一股淡香,悠悠飘了出来.花镜圆慢慢进去,眼前已然模糊.屋内陈设依旧,几件旧衣犹在.花镜圆手扶窗棂,仿佛又见那着红衣的女子,雪肤碧眸,俏生生立在那里.花镜圆长叹一声,打扫起来.
花镜圆黯然伤神,坐在风怜床前,忽地听到屋外似有哭泣声音.他循声走去,却见远处廊下,云枕卿坐在乱花之中,怀抱一个碧绿的竹编娃娃,压低声音哭着.他好奇之心顿生,从后面绕过,渐离云枕卿近了. 云枕卿摆弄那娃娃,侧脸之上,泪痕斑斑,眼角眉梢,全是愁意.花镜圆从未见她这样,止住脚步,不忍上前.
云枕卿哭了一阵,手指抚过那娃娃的脸,极是温婉,双目却饱蕴幽怨.只听她幽幽地道:"他们要我嫁给哥哥,我才不喜欢哥哥.可是,我还有什么办法......"她说到这里,又哭出声来.
云枕卿抱紧那娃娃,将脸贴在上面,眼泪一滴滴落在上面. 花镜圆远远看着,虽不甚明了,却也隐约猜中几分.他掉转身子,缓缓走回.
又过几日,岛上众人已然安排好出岛之事.梁萧夫妇,云殊花镜圆同去.花清渊似有心事,也说要去.云枕卿虽然想去,却被长辈拦下. 东风正好,灵鳌岛仿佛一块绿色宝石,嵌于万蓝之中.众人皆来送行,唯独不见云枕卿.花慕容向花镜圆道:"枕卿说她不忍离别,不来送了.只是叮嘱你一切小心."
凌霜君与花晓霜说笑一阵,眼睛却一直瞥向花清渊.
花清渊孑然立于船头,凝视海天之极,神情甚是落寞.凌霜君心里一涩,生生别过头来,不忍看他.
梁萧道:"咱们走吧."花晓霜点点头,招呼云殊花镜圆. 船渐渐驶出,花慕容踏入水中,朝云殊摆手.云殊朗声道:"慕容,等我回来."他看着妻子,只觉心安.
那船身虽小,但梁萧掌舵,驶得极快,灵鳌岛已成一线碧影.花晓霜兴致极佳,在船上随意走动,忽闻一阵轻响,自厨房传来.花晓霜顺门逢看去,只见花镜圆正缓缓搬开一个大木桶盖子.花晓霜大奇,再看片刻,却是一个白意女孩自中钻了出来,眉目秀丽,正是云枕卿. 花镜圆扶她出来,笑眯眯地闻了闻.云枕卿打他一拳,"你闻什么?"花镜圆笑道:"小枕卿,怎么一身菜味?"云枕卿怒道:"都怪你的破主意!"花晓霜这才明白,原来二人里应外和,将云枕卿混上了船.
云枕卿蹦蹦跳跳,随花镜圆出去,刚一开门,便看到花晓霜.花镜圆一愣,云枕卿却已扑到花晓霜怀中.
花晓霜道:"枕卿,你这么混上船来,不怕被姑父骂么?"云枕卿笑道:"自然不怕,他还能赶我跳下去不成?"她腻在花晓霜怀里,娇声道:"若是有人给我求情,或许一顿骂也可以免了呢!"花晓霜笑道:"好了,我替你和姑父说."云枕卿欢呼一声,拉着花晓霜,走到甲板上.梁萧正与云殊说笑,见了三人,皆是一愣.云殊沉声道:"枕卿,你怎么上来的?"云枕卿缩到花晓霜身后,不敢说话.
梁萧略一观察,已然明了,一拉云殊,道:"走走走,咱们喝酒去,别吓着孩子."云枕卿自花晓霜背后探出脑袋,向云殊伸伸舌头.云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刚责备女儿两句,便被梁萧拉走.云枕卿看着两人背影,默默转身朝向大海。
如此行了两日,已近陆地.众人舍船上岸,谧客栈住下.云枕卿叫店小二备了饭菜,众人刚沿桌坐下,却听临桌一人说道:"我这半生的家业,就这么毁了!张老弟,你可要救我."花镜圆好奇,朝那边看去,说话的是一锦袍男子,背影微胖.他边上那人甚是精壮,显然身怀武功.那姓张的道:"大哥放心,那贼子连盗数户,今晚一战,定叫他有去无回!"两人压低声音,又说一阵.云枕卿小声问云殊:"爹,他们在说什么?"云殊淡然道:"不过是富户被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云枕卿吐吐舌头,继续吃饭.
吃过午饭,众人上去休息,云枕卿自小在天机宫长大,没见过江湖仇杀,对适才二人之言甚奇,偷偷溜出,跟上二人.
那二人来到一处土地庙,只见里面已有十来人候着,云枕卿自幼得数位武学大家指点,远远跟着,并未被发觉.
云枕卿躲在草丛里,眺望官道,只盼那贼子快些出现.然后许久过去,也不见一人.云枕卿心道:"莫不是那人怯战,不敢来了?"想到此处,便欲回去.
忽地一声清啸,声音极尖,似是女子发出.云枕卿大奇,却见远处一匹白马,飞也似的近了.云枕卿心道:"好骏的马儿,不知能不能赶上风怜姐姐的火流星."众人听了啸声,急忙抢出.那白马转眼奔了过来,迎上一把暗器.马上那人看也不看,一袖一甩,即便裹住.云枕卿一惊:"这人好高的武功!" 马上人叫道:"就这点能耐么?"口气极傲.绿袖一甩,银影闪动,没入土中。
众人见识了她这般武功,都是一惊.云枕卿却好不羡慕:"一个女子,武功高这这样,当真不易.不知她长什么样子." 那绿衣女子冷冷道:"谁若不服,只管请教."声音极是好听.
那姓张的上前一步,道:"你便是那小毛贼?"绿衣女啐道:"你眼睛长到狗身上了么?你姑奶奶是天下偷儿的祖宗!"那姓张的怒道:"小贱人,你作死么?"绿衣女笑道:"请啊请啊!"身形婀娜,轻飘飘在半空转了一圈,落到地上.
云枕卿暗暗喝彩,坐在地上,颇有看热闹的架势. 那姓张的一掌向那绿衣女子拍去,绿衣女也使掌法,那姓张的只觉劲风扑面,夹了一股寒气.那姓张的虽知厉害,却躲闪不开,硬生生与那女子对了一张,却被震出五六步,再要提掌,一条臂膀竟是麻了.他低头一看,只见双手肌肤之上,已凝了一层薄霜.
那姓张的叫道:"大伙一起上,看着小贱人还怎么作怪!"众人听他如此说,倒也怕那绿衣女一一击破,十几个同时出手,将那女子围住.绿衣女子冷笑一声,随意化解.那姓张的趁众人拌住了她,拔出一口长刀,便向那白马砍去.那白马人立起来,伸蹄欲踢.那姓张的随不及绿衣女子,终究也是一流的好手,那白马虽然神俊,却奈何不了他.绿衣女子惊道:"胭脂!"
云枕卿听她呼唤,不知怎地,心中豪气顿生,取了腰间竹棒,一跃便至那白马前头,脚踩归元步,一招坤剑道,迎上那口钢刀. 云枕卿只觉虎口一麻,竹棒显些脱手.她自知力气不足,便拣一些轻巧招式,再不敢去接那人刀锋.那姓张的心道:"那里来的女娃,武功倒是不弱."他看出云枕卿输在力亏,是以刀法尽是又狠又沉,力道极大.
云枕卿轻功虽好,却也渐感不支.便当此时,那绿衣女身子腾空,两人随之倒下. 绿衣女直扑过来,纤指落在那姓张的后心.那姓张的张大了嘴,身子却软了下去.绿衣女子提起云枕卿,跨上胭脂马,低声道:"快走!" 胭脂展开四踢,一跨便是数丈.、
原来这女子正是柳莺莺.
云枕卿回头向那群人道:"喂,快来追呀!"她咯咯娇笑,声音却转眼远去了.
柳莺莺带她跑了一阵,问道:"你去哪里?"云枕卿道:"我不知道."柳莺莺又问:"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云枕卿急道:"不要不要!你送我回去,我便再出不来了."她想了想,又道:"姐姐,你好厉害呢!"柳莺莺笑道:"你过讲了,归藏剑乃是极高明的武功,你若勤练必,日后成一代高手."
云枕卿道:"你怎么知道我武功名字?"柳莺莺轻声道:"我从前见人使过."她戴了柳笠,云枕卿虽听她声音有异,却看不见面容,也没在乎.
走了一阵,云枕卿忽地说道:"你武功很好,当我师父吧."柳莺莺失声笑道:"你有那么高明的人指点,我这点雕虫小技算得了什么?"云枕卿哼道:"他们本事虽大,却没一个人肯做我师父."她见柳莺莺不说话,又道:"你不说话,便是答应了."柳莺莺道:"你这孩子,当真胡闹,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吧?"云枕卿道:"我叫云枕卿师父叫什么?"柳莺莺说了姓名.云枕卿又问:"师父不是本地人吧?怎么来这靠海小镇呢?"柳莺莺道:"找一个人."云枕卿笑道:"是师公么?"柳莺莺佯嗔道:"你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云枕卿哼道:"我才不是小孩子,我哥哥常说我们是大人呢."
柳莺莺莞尔道:"你哥哥?"云枕卿道:"是表哥."柳莺莺笑道:"你喜欢他?"云枕卿忙道:"不不,我才不喜欢他!我喜欢的人,是大英雄!"柳莺莺心觉好笑,奇道:"大英雄?他怎么英雄了?"云枕卿眉飞色舞,道;"他一个人,对抗两大高手使出的天下第一的剑法,坏人烧了我家,他将我们救出,自己却受了重伤."柳莺莺道:"这人很好呀,我们云姑娘眼光不错呢."云枕卿却低下了头,黯然道:"他是很好呀,可惜已有了妻子."
柳莺莺安慰道:"那便别再想了,有些事情,总是勉强不来."她说到这里,幽幽叹了口气.云枕卿抬起头,展颜一笑,"师父,我们不说这个.你把柳笠拿下来,给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子好吗?"柳莺莺摘下柳笠,绝世容光倾泄出来,云枕卿呆呆看着她,满脸倾慕之色.
柳莺莺见云枕卿一动不动瞧她,笑道:"你要是个男人,我非把你仍进海里喂乌龟."云枕卿噗哧一笑,"乌龟又不是你那个,你孝敬它做什么?"柳莺莺听了这话,脸上蓦地一白,血色尽失.云枕卿只道她生气,忙道:"师父我错了,你别生气."柳莺莺勉强笑笑,"我怎会生气呢?"她虽这么说,眼泪却大滴掉了下来.
云枕卿大惊,扶住她双臂,道:"师父,你怎么啦?"柳莺莺紧咬嘴唇,无论云枕卿怎么询问,也不说一句.云枕卿抱住她,道:"师父你别哭,你有什么为难的事情,我一定帮你办到."柳莺莺流泪道:"人都死了,还能怎样."云枕卿道:"谁死了?"柳莺莺别过头去,不再说话.云枕卿叹道:"师父,你别哭了,徒儿请你喝酒."她摸着胭脂光亮的皮毛,道:"马儿,咱们喝酒去."
胭脂得她相救,是以极听她话,也不待柳莺莺招呼,自己走着.
云枕卿道:"师父,等过些日子,你去我家玩吧."柳莺莺道:"不了,我要去瞧一个人."云枕卿道:"师父,你不是说他已经去世了么?"柳莺莺神情一黯,道:"即便死了,也要去看看他的坟,和他说上一阵子话."云枕卿道:"师父,那人究竟是谁?"柳莺莺道:"曾是故人,只不过,他选了别人."云枕卿恼道:"这男人三心二意,当真可恶!"柳莺莺摇头道:"这倒不怪他.我本在天山,前一阵子遇见了那人的拜把兄弟,说是三年前那人便已死了,葬在一处岛上.我连日赶来,只想去瞧一瞧,陪他一些日子.有些话,他活着的时候,谁也不能去说.这么些年了,我们聚着的时候并不多.如今他不在了,我总要去陪陪他."她说到这里,美目涌上一层泪光.
两个人沉默走着,天已阴了,风吹得百草摆动,卷起阵阵泥土气息.云枕卿抬头看天,淡淡道:"要下雨了."她说到这里,忽觉水滴进眼,几丝微雨落了下来.胭脂展开四蹄,飞快奔跑,过了一阵,只见一面杏黄酒旗,挂在路旁一侧.云枕卿道:"师父,进去避避雨吧."
两人刚坐下,雨便下得大了,四野蒙蒙,一片细线.柳莺莺要了两坛酒,自斟自饮,眉间尽是愁色.云枕卿量浅,陪她喝了些. 两人都有心事,谁都不说什么.喝了一阵,远处蹄声作响,一白衣男人远远叫道:"是枕卿么?"
那人转眼近了,却是云殊.他刚要训叱云枕卿,忽地将目光转向桌边绿影,过了好一阵,才道:"柳姑娘?"柳莺莺苦笑道:"云公子,很多年不见了,你都老了."云殊也是苦笑,眼里甚是悲戚.他走进来,双眼却一直落在柳莺莺身上.
云枕卿看父亲如此模样,心下大惊:"怎么爹爹他竟似喜欢师父?"云殊沉默半晌,道:"这是我女儿,云枕卿."柳莺莺淡然道:"我知道." 云枕卿听父亲说起自家姓名,忽地想起什么,忖道:"枕卿......枕卿......是啦!若取枕中之'木',卿中之'卯',合并起来,岂不是一个'柳'字!"她突然明白自己姓名含义,只觉父亲可恶至极,负了母亲一片深情.她越想越气,蓦地一拍桌子,道:"我要回家!"
云殊喝道:"枕卿,不许胡闹!"云枕卿颇惧父亲,哼了一声,再不说话.
云殊与柳莺莺叙了一阵,得知云枕卿要拜柳莺莺为师,登时满脸欣慰之色,要云枕卿磕头.云枕卿恭恭敬敬跪了下去,柳莺莺受她三拜,算是收她为徒.
柳莺莺不愿多留,和他说了一阵,即便告辞.云殊想要留,却觉满心愧疚,难以开口.云枕卿道:"爹,我和师父走了!"云殊点头道:"柳姑娘,枕卿麻烦你了."
两人说得虽多,却没一人提及梁萧.柳莺莺拉云枕卿上马,轻声道:"枕卿,咱们先出海!"云枕卿点点头.
云殊站在远处,看那马背上绿影,只觉恍如隔世.冷雨如注,云殊眼前一涩,那背影已然远去.
柳云二人走了一阵,雨渐渐停了,云破日出,天蓝如洗.春草连碧,泛着团团花影.
柳莺莺带云枕卿去了集市,买些用品,吃过了饭.
柳莺莺租了一艘出海渔船,只待明朝渡海.她不知该走多远,只是备足了淡水干粮.
傍晚时候,柳莺莺带云枕卿四处闲逛.两人走到一处僻静地方,柳莺莺站在房檐下面,抬头看着天上明月.小镇极静,蛙声四起,夜穹深如墨洗.
忽听远处一个女子声音,云枕卿听出正是花晓霜,又惊又喜,便要上去招呼.她身子刚动,便觉被人捂住了嘴.云枕卿回头,只见柳莺莺花容含愁,冲她摇了摇头.
云枕卿安静下来,被柳莺莺拉到屋子侧面,躲了起来.
却见梁萧与花晓霜并肩走来,神情亲密,互挽着手.两人走走停下,梁萧搂住花晓霜肩膀,柔声问道:"晓霜,累么?"花晓霜靠在他怀里,微笑道:"和萧哥哥在一起,走得再远也不累."梁萧一笑,紧拥住她.
云枕卿撇撇小嘴,侧头去看柳莺莺.却见柳莺莺脸上全是泪水,紧紧盯住二人,唇轻轻颤着.云枕卿心下起疑,继续去看二人.
花晓霜说道:"萧哥哥,你说圆儿能去了哪里?"梁萧道:"那孩子古灵精怪,我怎么能猜到?"花晓霜笑道:"说起来,枕卿不也是,姑父出去找她,也不知找没找到."梁萧道:"他俩还真是一对,做他们父母,当真为难."花晓霜抬起头,看着梁萧,笑吟吟地道:"萧哥哥,你说若是我们有了孩子,会不会想他们那样?"梁萧笑道:"要是那么调皮,倒也好玩得紧.花晓霜笑道:"就像萧哥哥小时候一样,和金灵儿一般调皮!."梁萧道:"好啊,你敢骂我是猴!"说着去捉花晓霜双手.花晓霜从他怀里逃出,笑吟吟跑开.梁萧追上前去,抓住花晓霜,在她脸上轻吻一下.花晓霜嗔道:"大街上,不许胡闹!"梁萧哈哈一笑,"也没被旁人看到."
他二人说笑一阵,渐渐走远,柳莺莺自房后出来,怔怔看着二人消失方向.柳莺莺哭了一阵,问云枕卿:"他们......成亲了吧?"云枕卿轻轻道:"是呀,都三年了......"柳莺莺道:"我想回天山,你和我去么?"云枕卿一怔道:"师父,你不是要去看一人么?"柳莺莺苦笑道:"已经见过了."她掉头走了几步,眼泪又流下来.云枕卿问道:"师父,我们现在就走么?"柳莺莺道:"是呀,现在就走.我们回去取了胭脂,回天山去!"云枕卿跟在后面,道:"师父,你说的那人,是我姐夫吧?"柳莺莺脚步一顿,却没回头.云枕卿继续道:"三年以前,蒙古人攻破了天机宫,我们逃去灵鳌岛.爷爷和奶奶商量,怕外面知道,再见祸乱引到岛上,是以对外面宣传姐父死训."柳莺莺蹲下身子,哭道:"枕卿,我恨他八辈子!"
梁花走了一阵,却未见花镜圆踪影.他二人均知花镜圆机灵,不会轻易被人抓回,是以商量先回客栈,再做打算. 二人刚走到客栈门口,却听一声马嘶,一匹白马自远处跑过.梁萧看到那马,眼神一变,但转念一想,又觉太过离奇,便拥了花晓霜进去. 刚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极浓的酒味.云殊半倒在桌前,大口饮着,桌上满是空坛.
花晓霜惊道:"姑父,这是怎么了?"云殊一挥手道:"你别问!"花晓霜急道:"我怎么能不问,枕卿呢?"云殊一呆,道:"枕卿?枕卿走了."花晓霜道:"她去了那里?"云殊道:"和柳姑娘走了,去天山啦!"他边说边喝,一坛酒又已见底.
梁萧蓦地呆住,心里极苦,他猛然想起刚才的马影,虽未看清马背是否有胭脂毛色,但如此神骏,又怎有其他.梁萧足一点地,如风般纵了出去.
花晓霜也明白过来,她见梁萧如此慌张追出,蓦地留下眼泪. 梁萧足下生风,仿佛使尽了毕生力气.他双手微颤,心里便似结了乱麻.他追了半晌,却不见柳莺莺踪影,不由长啸道:"莺莺......莺莺......"声音激荡,震起瓦跞碎砖,整个小镇全是回音.鸟雀受惊,扑棱棱地飞起. 然而许久过去,也未闻柳莺莺声音.那回音渐渐弱了下去,归复平静. 梁萧颓然向后退了几步,再次长啸起来. 夜色依旧,深巷蜿蜒,声起声落,直到他嗓子哑了,再喊不出. 梁萧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她不想见我......她不想见我......" 饶是他一步百计,到了此刻,却也想不出丝毫的对策.茕茕立着,孑然无依.他看向天穹,明月正好,洗净中天.梁萧仿佛回到十几年朝云墓旁,分别时候.
花晓霜也明白过来,她见梁萧如此慌张追出,蓦地留下眼泪.
梁萧足下生风,仿佛使尽了毕生力气.他双手微颤,心里便似结了乱麻.他追了半晌,却不见柳莺莺踪影,不由长啸道:"莺莺......莺莺......"声音激荡,震起瓦跞碎砖,整个小镇全是回音.鸟雀受惊,扑棱棱地飞起. 然而许久过去,也未闻柳莺莺声音.那回音渐渐弱了下去,归复平静.
梁萧颓然向后退了几步,再次长啸起来.
夜色依旧,深巷蜿蜒,声起声落,直到他嗓子哑了,再喊不出. 梁萧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她不想见我......她不想见我......" 饶是他一步百计,到了此刻,却也想不出丝毫的对策.茕茕立着,孑然无依.他看向天穹,明月正好,洗净中天.梁萧仿佛回到十几年朝云墓旁,分别时候.
梁萧颓然站在长街中央,心中却再难平静.三年以前,垂死时候,心里那袭绿纱一直在眼前晃动,仿佛一伸手,那女子便能回过头来,对他微笑,便如十几年前.然而那柳丝初长般的绿,却最终消失在眼前,然后只剩黑暗.
明月在天,流云骤地密了起来,掩住那洁白玉盘,便似美人的脸被什么挡了起来.恍惚间,仿佛新绿的柳笠地下,慢慢露出一张白如羊脂的脸来.然而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双蒙了雾的眼,只是两弯细眉,丝丝拧出愁来.梁萧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脸.眼前女子,忽地涌出泪来.梁萧慌忙为他摸去泪水,柔声说道:"莺莺,你怎么哭了呢?"话一出口,那女子泪水更多,眉间愁意更甚.梁萧蓦地搂住了她.然而臂间空空,唯有清风在怀.
梁萧骤然醒来,疾云已浓,雨声入耳.梁萧只觉眉目全湿,似是夜雨更浓,氤了薄衫.
许久,一只苍白的手映入眼帘.撑了把素色纸伞,陪在他身侧.白衣紧裹,却依然显得宽大,在夜雨中猎猎飞起.
花晓霜冻得哆嗦,脸白得透出青来,嘴里却只是柔声劝他:"萧哥哥,回去吧." 梁萧回过神来,双目微红,全是倦意. 花晓霜又说一遍:"萧哥哥,回去吧."双目之中,尽是暖意.
梁萧蓦地抱住了她.那只撑伞的手颤了颤,伞便落到雨中,被风一吹,滚到远处,甚是凄清.花晓霜将头埋在梁萧肩窝里,轻轻道:"萧哥哥,你若想去那里,便去吧,我再不拦你."梁萧只是不住摇头.
云枕卿听到那一遍遍惊心动魄的啸声,不知怎地,坠下泪来,道:"师父,他叫你呢,当真不去见他?"柳莺莺凄然道:"见了又能?怎样"
胭脂奔走如飞,四野景物瞬间退去.此去天山,春光尚好,当是佳人绽笑,少年开怀.
花镜圆趁众人寻云枕卿之际,从客栈溜出.还是梁萧最先反应过来,携花晓霜去追. 花镜圆不敢逗留,买了匹快马,随后躲起,待夜色浓郁之后再走.
花镜圆一路向西,虽不知如何走,但一路打探,方向倒也没错.
他听过风怜说起昆仑山下,故土风光,虽不知风怜究竟去了哪里,但心里隐隐存了一念,说什么也要去西域看看.
他渐渐临近括苍山,忆起故居,便改道上山.
石箸双峰犹翠,彩贝峡水色仍秀,只是人事已非.旧景虽好,却凭添伤感.花镜圆叹了口气,继续向天机宫方向走去.
山风拂面,地上全是残瓦焦土.只几处房舍还立在那里,全染枯黑颜色.天元阁已塌,废砖散了满地,风稍大时,满地乱走.
花镜圆瞧得凄凉,怔怔留下眼泪.
他走进废墟之中,捧起碎瓦,想起几年前站在身侧的女子.
花镜圆伫立一阵,牵过马儿,缓缓西行.
如此走了数日,却见尽是饥民流窜.花镜圆暗暗心惊,打听之下,才知蒙古东争西讨,消耗颇大,本族粮食不足,便夺汉人,汉人饱受蒙古欺压,活路甚微.但他观察数日,又觉并非全是这般原因,倒似有人从中暗控.但朝廷饱足,又哪管汉人死活?
花镜圆带了不少钱财,一路济贫,花去大半,然而粮价飞涨,眼见自身也难以果腹.他几经思考,只得洗劫富户,来济穷人.
他向人打听,知道北边蒙古一家孙姓富户,因有蒙古血统,家中又有人在朝从政,欺男霸女,无所不为.
花镜圆待到天黑,摸入那家,所幸他自幼得当世几大高手宗师调教,武功远胜一般好手,趁夜进去,倒也没人发觉.
花镜圆入门便见几名色目男子,持刀护着几口金箱.又有几人正在清点货物,琳琅夺目,尽是珍宝.
花镜圆大奇,心道:"怎么多了这么多胡人?"他身影一动,更随一名胡人,走到一间屋前.那胡人神色甚是恭敬,道:"主人,货点清了."却听里面一个声音道:"滚开滚开,谁让你过来的!"那胡人一愣,但不敢停留,又沿花廊回去.
花镜圆跳上房顶,掀起一片瓦来.只见里面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衣着华丽,应是那孙大官人那女子背对着他,青裙裹住苗条身姿,一头金发,长长散开,竟是个夷女.那夷女道:"姓孙的,你说银子备好了,就这么点么?"声音又细又软,便是江南佳丽,也罕有这等好听.孙大官人陪笑道:"杜姑娘,年成不好,老百姓饭都吃不上,在下,在下实在榨不出一丝油水......"他一件件说起,无不是走私生意,杀人越货.越到后来,越是无所,不堪入耳.那女子默默听了半晌,忽地拍桌子道:"放你姥姥的屁!"
那夷女话一出口,就连花镜圆也是一惊.那夷女哼了一声,又道:"少和我讨价还价,二十万两银子,天亮以前,我是一定要拿走.你拿不出,提头去见我师父吧!"那孙大官人扑咚跪下,连连磕头,央求道:"杜姑娘,您大人有大量,再给我几日,银子一定凑齐!"那夷女道:"放你姥姥的屁!姑奶奶哪有闲心和你耗?"
花镜圆听得好笑,心道:"这女子就会骂这一句么?"只听那夷女继续道:"也罢,饶你一命,我回来之前,你最好凑齐银子.姓孙的,你这宅子修的又大又漂亮,怎么也不知道防防小贼?"
她一回头,双目正对花镜圆.花镜圆看清她长相,不过十四五岁,脸白得像刚凝的羊奶,嘴唇红艳,眼是水蓝的,淡金色的细眉拧成一道弯弯细线,竟是极端美貌.然而神色甚傲,冷如霜雪,让人难以亲近.
花镜圆心知已被发觉,转身欲走.那夷女轻笑一声,忽地跃起.她轻推双掌,掌风过处,腾起一大片砖瓦.花镜圆吃了一惊,忙躲开,跳到另一间屋顶.他刚踏上瓦面,那夷女身影已在眼前,神色清冷.花镜圆一咬牙,停了下来,叫道:"贼丫头,你是谁,干吗追我?"那夷女年龄虽较他稍长,个子却比他高了一大截.闻言一皱眉,骂道:"放你姥姥的屁!你叫谁贼丫头?一个男人,还没有我高呢."花镜圆也不恼怒,噗哧笑道:"放谁姥姥的屁?你就会骂这一句么?"那夷女脸上一红,蓦地出掌,招式极为古怪.花镜圆使了一招三才归元掌,勉强抵挡.那夷女冷冷道:"就这么点本事也敢和姑奶奶动手?"
才过几招,花镜圆只觉檀中穴一麻,已被那夷女点倒.那夷女冷笑道:"师父说中原高手多,我看也不怎么样.小子,以后你就更姑奶奶走吧!"
那夷女将花镜圆交给几名胡人,自己又进屋去.过了好一阵,才走出来.她命人备了一口大箱,将花镜圆装了进去.花镜圆被她点了哑穴,眼睁睁看着箱子关上.他听那夷女说了一句什么,脚底便是一晃,被人抬起.走了几个时辰,花镜圆昏昏睡了过去.但刚睡一阵,便觉呼吸甚难.
那夷女装箱之时,并未留下呼吸孔道,若不是花镜圆内力颇高,早已昏死过去.花镜圆咬紧牙关,一声也不发出.又走一阵,花镜圆忽觉落到地上.箱子一开,几线天光透入,直恍人眼.
一名胡人将花镜圆抱了出来,却是一处山间.那夷女吩咐众人将几口箱子抬进山洞里面,自己却看着天色,不知在想什么.她想了一阵,解开花镜圆穴道,冷冷道:"一会我师父过来,你若不想被他拿去喂狗,最好给我老实点."花镜圆道:"你究竟是什人?为什么抓我过来?"
那夷女"哼"了一声,道:"姑奶奶抓人,向来不需理由."花镜圆自知敌不过那夷女,也没反驳,暗中酝酿如何逃走.那夷女见他没有说话,只道他认栽,又道:"我名叫做杜洛丝.小子,你叫什么?"花镜圆白她一眼,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杜洛丝大怒,身手便向花镜圆打去,花镜圆矮身躲开.两人刚一动手,便听到一阵犬吠,杜洛丝惊道:"我师父来了,不打了!"她话刚出口,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为什么老夫一来,便不打了?"
花镜圆远远眺望,远处山麓,一名白袍老者,携几条獒犬.那人渐渐进了,只见他高额深目,鼻如鹰勾,头顶一根头发也没有.
杜若丝叫道:"朋师父,你怎么才来?"白袍老者道:"杜洛丝,银子备齐了么?"杜洛丝道:"还差二十万两." 白炮老者点点头,道:"你师叔朝我要的百名处子,找到几个?"杜洛丝道:"江南地域,美女甚多,弟子已给师叔他老人家备齐了.白袍老者道:"尽快将那些女子运回去.那厮人老心热,武功给你家废了,还是荒淫无度.说起来,他被般下场,还不是少年时候好色.咱们婆罗门传下的功夫,又怎能这般给人家破了?当真是给师门蒙羞."他想了想,又道:"你去各地彩集金银的时候,顺便留意,若有貌美女子,只管给他送去."杜洛丝应了.
白袍老者看了花镜圆一眼,道:"这人是谁?"杜洛丝道:"是弟子抓来的."白袍老者打量花镜圆一阵,忽地笑了,道:"丫头大了,动春心了.这小子武功不错呢."他蓦地出手,击向花镜圆.花镜圆使了招三才归元.那老者一皱眉,将他提了起来,喝道:"老穷酸是你什么人?"
花镜圆道:"是你爷爷!"白袍老者破口大骂:"放你姥姥的屁!"花镜圆听到这话,哈哈大笑.白袍老者怒道:"你笑什么?"花镜圆道:"不笑什么.老头儿,你又是谁?"白袍老者道:"臭小子,再多嘴便拿你喂狗!你叫什么?"花镜圆道:"我姓倪,名野."白袍老者道:"倪野?好怪的名字."他念了几声,忽地脸上涨红,将花镜圆扔到地上,道:"小子,不吃点苦头,你不说实话是不是?"他拉过一条獒犬,指了指花镜圆.那獒犬会意,张了血盆大口,扑向花镜圆.
青影闪过,杜洛丝挡到花镜圆身前,叱道:"小乖,给我回去."那獒犬"呜"了一声,看看杜洛丝,又看了看那白袍老者.白袍老者皱眉道:"丫头,你做什么?"杜洛丝道:"这小子师承来历,由徒儿查好了.若小乖将他咬死,死相难看,我可不想脏了眼睛." 白袍老者道:"好吧,可别被他逃了."杜洛丝道:"我知道了!师父,咱们去清点银子吧."
她随手点了花镜圆穴道,拉着白袍老者,进了山洞.过了一阵,她一个人走了出来,朝几名胡人摆了摆手.几人领命,面上不带一丝表情,收拾起来.其中一个将又花镜圆放入另一口大箱.
这一次走了大半天,也未休息.那箱子乃西域名匠打造,花饰精美,一旦合上,便一丝缝隙也不透.花镜圆初时尚不觉如何,走了一阵,又觉透不过气.他闭目凝神,运内力相抵.然而龟息之术,谈何容易.虽有内力相抗,半个时辰过去,花镜圆只觉头脑发昏,仿佛死了一般.花镜圆几度想要放弃,但想到如此死了,便再也见不到风怜,穴道虽被制住,仍以一念抵抗.也不知过了多久,四肢百骸忽地一暖,无数热流涌来,被封的穴道随之冲开.
花镜圆从未有过如此境界,但觉身子奇暖,四肢飘轻,千万热浪自诸身百穴反流入丹田之中.他心下也不甚解,但不及他想,引那内力归入丹田.这一个遭下来,足足用了半个时辰的功夫.花镜圆闭目凝神,细细推敲,那股内力当属梁萧所授鲸息功一脉,但不知怎地,却又大大不同. 原来他几年之中,博众家之长,虽非渐成己道,但多少兼溶一些.关键时候,几派内力一并流出,常人万难分出,但花镜圆回忆之余,又觉诸般内力,大致看清.
想到看清,连他自己也是吓了一跳.要知内力一物,本属气之一流,无形无迹,何言"看清"?他皱眉回想,又觉窒息一刻,当真有几处光亮在眼前跳动.想到此处,花镜圆只觉一个前人从未窥得的武学境界正向自己敞开,不由心下狂喜.他再次闭气,想要重历方才情境.但不知为何,几次下来,均未成功.
花镜圆面红耳赤,呼吸急躁,只得作罢.但窒息之苦,却也消减了不少.他想了片刻,只觉自己异想天开,想自创武功,终属幻想.但一转念,豪气又生:"武功都是人创出来的,旁人创得,我花镜圆便创不得么?何况我一直学姐夫的,终究是模仿罢了,气势上已输一等.花镜圆啊花镜圆,你若不想出一套震古烁今的武功来,岂不被风怜姐姐小觑了?"他不论作何事内心总是想着风怜,便似着了魔.
花镜圆推敲了一阵,自嘲笑笑,那夷女武功便比自己高明了许多,如此下去,不知要被运到哪里,尚无自由,茫茫人海,何处去寻风怜?他劳累一宿,已生困意,自知难以逃脱,索性睡个痛快,头向箱子一侧歪去,不多时便已睡着.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花镜圆只觉颈间冰凉,仿佛有软物缠绕.他睁开眼睛,就着眩目日光朝左近瞧去,冷汗顿冒.
原来颈上绕了一条碗口粗的青黄腹蛇,三角脑袋,离花镜圆面庞只近半尺,鲜红的信子一吐一吐,发出嘶嘶声响.花镜圆想也不想,挥掌去斩那大蛇脖颈,哪知双手亦不能动.他低头一看,不但四肢被蛇缠住,就连附近地面,尽是花色毒蛇,五彩斑斓,腥气扑面.花镜圆闻到群蛇气味,顿觉胸腹烦闷,直欲作呕.他内心苍凉,却哈哈一笑道:"他奶奶的,这蛇连气味都是毒的.也不知那恶妇从哪寻来这么些丑东西!"他知群蛇必是杜洛丝捉来为难自己,心里反倒是安定了.
然而过了许久,也不见杜洛丝踪影.艳日西滑,渐隐一处密林后头,地下树影斑斑,阴暗幽僻.花镜圆躺了许久,手脚已酸,想道:"横竖是死,老子却不能就这么躺着死了,被那恶妇看到,必然嘲笑我胆子忒小."他想到这里,双腿一动,便要坐起.
哪知刚一动弹,群蛇大噪,花镜圆单是听那声音,便觉头晕眼花.花镜圆啐了一口,心道:"这婆娘的蛇阵好生厉害!"他既不能动,便在心中盘算脱身之计.然而试了几次,也无法摆脱.日落月升,几点黯星.花镜圆借着月色,看清群蛇队伍依然严整,丝毫不乱.
又过许久,一阵脚步传来.刚一走近,便听一个声音娇滴滴地道:"臭小鬼,你没死吧!"花镜圆破口大骂:"死你姥姥的丧!滚开滚开!"杜洛死非但不怒,反而极为好奇,问道:"喂!我姥姥的丧是什么东西?"花镜圆心里已然笑翻,面上却极严肃,道:"此话乃我中华精深语言,被你们胡人知道可不好."杜洛丝冷冷道:"谁希罕听!"花镜圆道:"不过和你说了也无妨,你将耳朵附在我嘴边,我只说给你听.我心里虽对你敬重得很,身子却无法动弹,只好劳架姑娘移步了."
杜洛丝冷哼道:"你最好别和姑奶奶耍什么花样,我一声令下,便能教你尝尝千蛇分尸的滋味."她漫步走去,群蛇纷纷避之.月光落在她雪白的脸上,风姿之佳,比起江南佳丽另有一份韵味.花镜圆心道:"这姑娘挺好看的,不过比起风怜姐姐,可差远了."其实杜洛丝乃是胡人中万里挑一的美女,姿容颜色,比起风怜只多不少,纵是风怜少年时候,也绝无这等丽质.只是花镜圆一厢情愿,认为天下女子,皆不如风怜.花镜圆又想:"她好不好看,关我屁事,说道相貌,她可比枕卿丑多了."
杜洛死走到他身侧,伸出纤纤二指,挑下他身上的几条大蛇.花镜圆一展筋骨,道:"我还以为你让人打死了呢!"杜洛丝大骂放屁.花镜圆道:"喂,我肚子恶了,可有饭吃?"杜洛丝道:"我这群宝贝蛇儿,随便你吃!" 花镜圆惊道:"你想毒死我么?"杜落丝只是冷笑,随手拈起一跳花花绿绿的小蛇,道:"吃吧".花镜圆向后一缩,道:"你自己吃吧!"杜洛丝面露不耐,又点中花镜圆穴道.
她掰开花镜圆唇齿,将那小蛇放进,取出水壶,灌进一大口,却是极浓的烈酒.花镜圆口鼻呛得生疼,刚要咳嗽,喉间一动,竟连酒带蛇咽了下去.
花镜圆干呕几下,却什么也没吐出.心里大急:"不知那蛇要在我肚里怎么折腾!"他虽坚韧,终究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急得几欲大哭. 杜洛丝却不理他,连喂五条小蛇,才行作罢.
花镜圆只觉腹内奇痛,仿佛火烧一般,内息涨满,却无从宣泄.过了好一阵,那般奇妙感觉才慢慢消退. 杜洛丝道:"吃饱了便上路!"站起身来,向众仆役走去.几人手脚利落,又将花镜圆抬道大箱里面.
一路颠簸,也不知在什么地方行走.花镜圆服了几条小蛇,只觉身上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他睁大眼睛,没有丝毫睡意.花镜圆换个姿势,盘坐起来,调理内息.不知怎地,他久不进食,内力却犹胜往日.他引内力,冲开被封穴道,竟丝毫不费力气.花镜圆心道:"我吃了五条毒蛇,竟然没死!"他心中欢喜,紧闭双眼,将内力逼入周身穴道,再引回丹田之中.
几经周转,花镜圆忽觉眼前红光一跳,随即湮灭.花镜圆啊的一声低呼,再看下去,绿光又起.他细细观察,渐悟其道.原来鲸息内力过去时候,红光便生,天机宫花氏一系内力过时,又生紫光.如此往反,几色光柱互补不足,在周身穴道走了个遍. 花镜圆心里大叫:"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原来此术有自察内息之效,自身休为越高,察望得越位为真切.他已明白,不知为何,这两天里内力已然大增.他想到这里,心中又生出一个念头:"若将此法用于比武过招,定然大破敌方.只是不知此法对旁人管不管用."他又揣摩一阵,才养神睡下.
大箱忽地落地,将花镜圆摔得一痛.杜洛丝睁着一双微红的眼,显是连夜未睡.她见花镜圆醒来,冷冷问了句:"你饿了吧?" 蛇阵依旧,杜洛丝又取五条小蛇,喂他吃下.花镜圆看清那蛇混身赤红,闪着金光,头上长出三颗肉瘤.
此番吃下,比夜里吞食尤为可怖.若看不清那小蛇的怪样子,倒也不觉如何可怕,花镜圆却从头到尾瞧了个清楚. 花镜圆又觉身热腹痛,只是比昨天弱了许多.他吐口唾沫,啐道:"贼丫头,你怎么天天喂我吃这个?又腥又臭,和你似的!"杜洛丝怒道:"放你姥姥的屁!姑奶奶拿这等神奇补物给你当饭,你竟不领情!"
花镜圆道:"这叫什么补药,你分明是要害死我!"杜洛丝道:"这蛇能活百岁,一生之中,每十年生一子,和酒吞服,可增十年功力,是以无比珍贵.我家世代养蛇,不过得二百余条.我爹爹心疼我,给了我二十条,我早年吃了十条,功力大增.没想到你这小子竟不领情!"她重重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理花镜圆.花镜圆心道:"这丫头待我不坏."
杜洛丝道:"你可以走了."花镜圆奇道:"走?"杜洛丝道:"我让你滚得远远的,你听到没有!我在也不想看到你!"她见几名胡人呆呆看着二人,心里莫名厌烦,扬手射出一枚短针,打中一人胸口.花镜圆惊道:"你怎么杀人?"杜洛丝大声道:"谁让她乱看的!他们都该死!"手掌又是一动.花镜圆伸章切向她手腕,杜洛丝冷哼一声,一转方向,银针直刺花镜圆.
花镜圆矮身躲过,那银针贴他头皮而过.杜洛丝手臂伸缩,招式古怪,专刺花镜圆眉心.花镜圆知道厉害,纷纷避过.几名胡人见二人动手,不知如何是好.
几招之内,花镜圆显像还生.但他服过十条怪蛇,内力大增,虽然惊险,却也没给杜洛丝刺中. 又斗一阵,花镜圆满头大汗,杜洛丝却毫不吃力,一根银针使得更快,招数渐渐狠戾.
忽然间,花镜圆只觉眼前一跳,几色微光闪过.花镜圆吃了一惊,几乎被杜洛丝刺中.然后杜洛丝手指动作,却随那光斑变化.花镜圆骤然明白,原来不经意间,看到了杜洛丝内息所在.他既知她内息动向,种种招式,不攻自破.杜洛丝一招使到一半,皆被花镜圆看穿破绽,抢向攻其破处,令她不得不回防.然而如此下来,她再也占不上攻势.
花镜圆又斗几招,渐渐看清杜洛丝一套御针之术.杜洛丝处处被他抢了先机,大为恼怒.如此一来,破绽更多.花镜圆新创此术,尚未纯熟,久攻不下.杜洛丝只道他故意戏弄,心中更气.
又过几招,杜洛丝忽地跳开,叫道:"不打了不打了,你这是什么武功?"花镜圆随口胡诌:"我这便叫天子望气,谈笑杀人.你这井里的癞蛤蟆,有幸见到,不枉来中原一遭."杜洛丝似乎不知"井里的癞蛤蟆"是何含义,并未恼怒.
原来梁萧曾对花镜圆讲起谐之道,花镜圆虽不明白,但多少记住.他久学众家武功,进日来几度窒息垂死,又连食怪蛇,终于自行悟出一套前所未有的奇妙武功.这套心法有谐之道深意,又脱于谐之道,可谓一门千古奇功.花镜圆以十几岁之龄,自创武功,也可谓当世奇才.但若非生于花家,经高人指点,又历种种奇特遭遇,此时此刻,万难达到如此境界.
花镜圆心道:"天子望气,谈笑杀人,名头倒也响亮.便叫它天子望气好了." 杜洛丝道:"你......你去哪里?反正我打你不过......"花镜圆忽地笑笑.杜洛丝怒道:"你笑什么?从今天起,你可以滚了!本姑娘要去西域,可不和你一路."花镜圆双眼一亮,"你要去西域?"杜洛丝冷冷道:"那又怎样?"花镜圆笑道:"那我便跟着你!"杜洛丝皱眉看看远处,不知想些什么.许久,淡淡道:"好吧."
众胡人埋了尸首,将千百条毒蛇引入几口特制大箱.杜洛丝看也不看,走在最前. 天光正好,从树缝透下.老林深处枝叶重叠,青苔斑驳.几朵闲云悠悠飘过.花镜圆心中大畅,向西而去.
新月如眉,梁萧长久伫立窗下,呆呆看着远方.花晓霜叹了口气,低声道:"萧哥哥,夜深了,早些睡吧."梁萧应了一声,却没有动.花晓霜等他一阵,又道:"萧哥哥,你若想念柳姐姐,我们明早就赶去天山,好么?"梁萧身子一震,仍没有说话.花晓霜低头笑了笑,道:"萧哥哥,我知道这几年里,你一直不曾快活.我时常在想,如果那一年你们都没有把酒吐掉,该有多好.我们三个,谁都不必......"她说到这里,又沉默了.梁萧回过头,却见她满脸是泪.
梁萧急忙过去,扶住花晓霜双肩,苦笑道:"晓霜,你这又是何苦?难道今时今日,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么?我惦记莺莺,就放得下你么?"花晓霜咬住嘴唇,"萧哥哥,我知道的.只是想着想着,不知怎么,就有些想哭."梁萧抱紧了她,轻轻道:"晓霜,睡吧......"
花晓霜迷迷糊糊,睡了半夜,便醒了过来.天朦胧亮起,微光点点.花晓霜睁脱梁萧怀抱,披了外衣,悄然走出了屋子.
新日刚刚泛起一丝红线,半边天是火红的,半边天是墨蓝的.晨风微冷,花晓霜混然不觉.
身后一阵脚步声,花晓霜回头,只见花清渊衣衫工整,斜挎一个包裹.花晓霜惊道:"爹,你去哪里?"花清渊道:"霜儿,爹老了."花晓霜不知他是何用意,怔怔看着.花清渊道:"爹爹去看一个故友,你们办完事情,便回岛吧,不必等我."花晓霜道:"那你何时回去?"花清渊道:"还不知道."他想了想,又道:"霜儿,若见了你娘,帮我对她说声,我对不住她."他不等花晓霜说话,转身离去.花晓霜叫道:"爹!"追赶上前,长街已空,微薄晨光照着,不见半个人影.花晓霜觉得奇怪,上楼去找梁萧.
梁萧听了花晓霜描述,道:"只有两个去处.一是回了灵鳌岛,二是去寻了韩凝紫.不过独自回岛,未免太过奇怪.听说那韩凝紫过世十余载,晓霜,你可知她葬在什么地方?"花晓霜摇头道:"妈没和我说过."
便在此时,门外一人道:"韩凝紫葬在百丈坡."正是云殊.
花晓霜吃了一惊,打开门道:"姑夫,你怎么醒了?"云殊走了进来,道:"你爹爹之前和我说过."花晓霜道:"说过什么?"云殊道:"他说他要去陪伴韩凝紫."梁萧听得皱眉,问道:"什么叫做陪伴韩凝紫?"云殊道:"我也不知道.听他语气,不大对头."花晓霜脸上惨白,道:"那......我们快去把他追回来......"云殊道:"他还要我转告你们,不要叫人打扰他们."花晓霜道:"那怎么可以!姑夫,你说该如何是好?"
云殊叹道:"随他去吧.人活一世,不能总叫一些东西约束."梁萧道:"姑父说得极是,不如我们先寻三秋兄,再去找爹爹.他既放不下韩凝紫,便多陪她一段日子,也算安慰."花晓霜点点头.
三人收拾用餐,动身向天机宫旧址走去.梁萧知道明三秋位居黄鹤之时,在括苍山左进曾有地产宅院.好在此处离括苍山并不算远,三人走走歇歇,几日功夫,便就到了.
梁萧带领,走入一条山脚小径.那小径甚是狭窄,其时春花灿烂,几乎将道路掩住.一团团天然野花,蓝白黄粉,各自不一,直拂人面.花晓霜看得心旷神怡,低声道:"这真是个好地方,若住在此处,和神仙也没什么两样了."梁萧笑笑,继续走着.约莫半里路下来,一处碧青琉璃的檐角自树缝中透出.三人转过一处花从,便见一个小小的月亮门,白色理石随意雕刻几点花纹.
过了月亮门,一排鹅卵石小路,生满青苔.两侧佳木繁荫,鸟语花香,实如仙境.一声琴响,幽幽如流水,细细淌来.梁萧驻足,朗声道:"三秋兄,在下梁萧."那琴声一停.
不多时,一袭桃红裙裾自树后出来,芽黄抹胸,上绣碧莲.那粉裙极薄,内又有一层柠檬黄的衬纱.那女子秀发高高绾起,斜插一对凤钗,竟是唐时装扮.那女子走近,只见她容色极艳,妖妖娆娆,一双点墨双眸便似能勾人魂魄一般.脸上红白相称,也不知是胭脂蜜粉,还是天然白嫩.那女子朝三人一笑,便是四下春风凝住,也无这般和煦.梁萧一时尴尬,拱手问道:"在下梁萧,请问三秋兄在么?"那女子掩口打量他半晌,微笑道:"你便是梁萧?果然少年英俊,难怪人家老是称赞你呢."声音好听得如出谷的黄莺.那女子一福还礼,娇声道:"你们随我来吧."
三人随那女子走到一座屋子前面,那女子叫道:"世杰,来客人了.叫你师父起来."她回头一笑,道:"拙夫午睡未醒,劳烦三位先进屋小坐片刻."她安排三人坐下,端了茶水.
不多时,明三秋自内室出来,满脸喜色.朱世杰跟在后面,见了梁萧也是欢喜.梁萧刚站起,便被明三秋一把抱住,大笑道:"梁老弟,可想死我了!那日听得你身亡,没想到,没想到......"他激动之下,竟不知说什么是好.他又看向花晓霜,道:"霜小姐,你和梁兄弟做了夫妻,恭喜恭喜."花晓霜脸上一红,道:"明,明大哥你好."明三秋又向云殊打了招呼.昔年间隙,算是勾销.明三秋又向三人引见他新婚妻子.那女子微微一笑,道:"我叫宋音然."明三命朱世杰去备酒菜.宋音然自顾自弹琴去了.明三秋哈哈笑道:"梁老弟莫怪,拙荆性子古怪."
几人用过了饭,明三秋安排住处.宋音然再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明三秋私下叫了梁萧,询问来意.梁萧简略说了,明三秋拍手赞道:"这注意甚妙,亏你梁老弟想得出!"他想了一阵,又道:"只是工程巨大,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造成.我们明早便走.梁老弟,你可别怪做哥哥的不留你,要怪就怪你说得太奇.我带世杰过去,也好帮忙.天机宫能人虽多,但能算学一道,及世杰的,也就花无媸一人."梁萧道:"那也未必."明三秋眼睛一亮,"难道天机宫中,又出了算学高手?却是谁呢?"梁萧道:"是晓霜的幼弟镜圆.若假时日,此子必为天下第一流的人物."明三秋道:"镜圆那孩子,我只在他极幼时见过,现在也该十几岁了吧?"梁萧道:"正好十三.三秋兄,你去了灵鳌岛,只怕天机宫旧部言辞之间,会让你为难." 明三秋道:"管那花家婆娘作甚!梁老弟,你做了花家的女婿,怎么也对她不敬?"梁萧一笑,并不言语.明三秋哈哈一笑,看向满天星斗.
次日,明三秋携妻子徒儿,同梁萧同返灵鳌岛.花晓霜念着父亲,说什么也要去找.梁萧云殊百般安慰,方打消了这个念头,心中却是大悲:"若许多年后,我和萧哥哥有了孩子.若他去看望柳姐姐,也不愿有人打扰吧?"但转念又想:"萧哥哥已在我身边,柳姐姐却孤苦伶仃,我怎么能这么想?"想着想着,轻轻叹了口气.梁萧拉住他,问道:"晓霜,不开心么?"花晓霜微笑道:"怎么会呢?你说的都对啊!"话虽如此,眼中的愁意却丝毫未退. 几人一路快马,乘船出海.东风正好,宋音然袅袅立在船头,像极了唐时壁画上的仙子.明三秋陪她站着,轻声说着什么.举止神采,恩爱异常.梁萧看了两人一阵,忽地心生羡慕.
花晓霜白衣无瑕,从后面过来.海风吹起她如云柔发,素面未妆,白净得如同婵娟朗月,笑靥生晕,梁萧看向她,只觉身侧女子,依旧美好得如同初见.
一路天朗气清,金光撒满海面.云殊独饮,看向海天相接处升起的油绿小岛.
又过一阵,船已驶近.岸上冷冷清清,白沙碎石,一个略为丰盈的白衣女子站在海边,呆呆看着远方.花晓霜低声道:"是姑姑!"明三秋亦看清那女子长相,朗声道:"是容小姐么?"花慕容目光转向这里,却没答话.云殊骤然明白,妻子定是在这里一直等着.一时间,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几人上了岛,由花慕容带路,走向住处.众人听得几人归来.皆大欢喜,过来相见.明三秋与众人多是旧交,谈笑自如.宋音然并不言语.赵丙与释纭站在一起.
朱世杰看了释纭一眼,不知怎地,脸上忽地一红,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偷看她一眼.
梁萧与明三秋整日呆在一起,研究那武器.花晓霜陪着二人,偶尔参详几句.朱世杰帮助二人推算.宋音然琴艺甚高,深得花无媸所喜.两人以琴论道,却也不觉日子难过.
凌霜君得知花清渊消息,终日躲在房中,以泪洗面,生了不少白发.等到春去秋尽,离人仍是不归.
岁月倏忽,年华匆匆,灵鳌岛上几度秋冷.少妇眉间颜色更旧,韶华少女成了新妇.寒暑互替,五年已去.(第二章 神兵问鼎 完节)
第三章 塞外夺珠
北风正紧,飞雪漫天.玉门关以西二百里,冬景正盛.小镇客栈里面堆满了人.马蹄声起,店小二嘟哝道:"怎么又有人来了?"他开门望了眼外面,十里长街,一匹黑马遥遥奔来.那马毛色极纯,仅四蹄上勾了一抹白毛.马背上是一名白衣女子,略显娇弱,一张白得透明的脸,眼睛亮得如同天上的星辰.待她走近,店小二方才看清,原来那女子披一件纯白的兔裘,十七八岁,却美得夺目.
那少女笑吟吟进来,拉下帽子,一头乌黑的头发搭在肩上,衬得脸色更白.她一进来,店里的人皆止了声,目光转道她身上.那少女咯咯一笑,坐了下来.酒菜上来,那少女甚是挑剔.
坐在里头的一名大汉喝了头酒,自言自语道:"他奶奶的,哪里来了这么个貌美的小娘皮?"那少女似乎没有听到,继续吃喝.那大汉见她不答,继续说道:"听说那镜天虽然年少,武功却高得惊人.也不知道咱们这次能否成功."他身旁一人道:"老五,你何时变得这般没有志气?那镜天欺人太甚,不要了他狗命,以后咱们西域七雄还怎么混了?"那大汉道:"二哥说得是,我们七人,何必怕那镜天?"他拍拍肚皮,"饱了饱了!二哥,咱们走吧,只怕大哥他们等得着急了!"两人一起站起,众人这才看清被他叫作二哥那人的长相,心里都是一寒.那人三十几岁,煞白的脸,八字眉毛,活似鬼魅.两人刚走两步,忽觉眼前一花,那少女已站在两人面前.众人心头一凛:"这女子什么来路?"
那少女笑吟吟看着两人,道:"此路不通,两位请了!"那大汉叫道:"你是什么人?"那少女笑道:"我便是那山间的狐仙."那大汉道:"放屁!快快让开!" 那少女道:"让开便让开."说着挪挪身子,让出一条道来.两人看了那少女一眼,快步走出.
两人骑上马,向镇外奔去.风雪虽紧,好在并没有多少树木,遍地荒凉,视野极阔.两人行不多时,已遥遥可见五匹马影.刚刚走近,便听其中一淡灰衣衫的女子叫道:"二哥五哥,你们怎么带了个小姑娘?"两人大惊,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跟了匹黑马,步履轻盈,竟没有一点声音.那穿白衣的少女伏在上面,似已睡着.那大汉大怒,一鞭挥去,黑马轻轻一绕,便躲过了.那少女缓缓醒来,先是一笑,道:"怎么,不着急赶路了么?"那大汉怒道:"赶你老子!"那少女道:"我老子?只怕我老子一招便能取你狗命!"她看了看远处五人,轻轻笑道:"七个小鬼到齐了.也罢,趁那镜天来之前,我先和你们玩玩!"那大汉道:"贱丫头,你果然是和镜天一路的!"
话音刚落,脸上便火辣辣吃了一记.那大汉大惊,拉马向后退开几步.那少女冷笑道:"西域七雄,未打先退!"那被称作二哥的白面男子阴阴道:"未打先退?小姑娘未免太狂妄了."他边说边从腰间抽出一条钢鞭,话音一落,一道银影扫向那少女.那少女哎哟一声,身子缩在黑马后面.那黑马张开四蹄,从他头顶跨过,向前方奔去.那白面男子道:"想跑么?"扬鞭追去.
那少女直向五人奔去,取出一柄薄冰般的半透明长剑,从五人身上一过.五马长嘶,跪了下去.五人大惊,跃了起来,狼狈落地.原来那少女使了极快的剑招,将那五匹马前腿的筋挑断.那少女剑尖指地,挑起一蓬飞雪,在半空中陡然凝成尖冰,向五人飞去.噗噗声起,成百上千的薄冰打入人体,一片血雾散开,五人未及惨叫,便止了呼吸.
那大汉狂吼一声,泪流满面,执策追近.那少女笑道:"不知死活."长剑一抛,钉入那大汉胸前.那大汉蓦地栽到,伤处鲜血长流,眼睛兀自瞪得老大.那白面男子叫道:"五弟!"弃马向他奔去.哪知那少女更快,鬼魅般飘到他身后,一掌拍中他背心.那白面男子吐了口血,倒在那大汉身上.
那少女拔出剑,沾了那大汉胸口鲜血,写道:"小妹于荒山闻君与西域七雄相约此地,特来睹君之神采.然小妹容貌甚陋,恐君失望,特杀七雄以献君."她刚写完,便听远处一声长啸.那少女拉过黑马,在他耳畔细语几句.那黑马倒行雪中,不留一丝痕迹.
不多时,一名白衣少年踏雪而来,丰神挺拔,面容极俊,只是眉间略含忧郁.他身边更了个青衣夷女,容貌极美.那夷女看到雪间尸首字迹,皱眉道:"怎么连西域七雄也让那人杀了?"
那白衣男子道:"已经是第六次了."那夷女道:"凡是与咱们结怨,这人都抢先一步,下手毒辣,也不知是仇人,还是朋友.若是朋友,也不该暗地操纵.喂,花镜圆,你平日里不是很聪明么?怎么这人的身份,却一直没有猜出?"这白衣男子正是花镜圆,那夷女自然便是杜洛丝了.
杜洛丝冷冷道:"花镜圆,你猜猜下一个会轮到谁?"花镜圆道:"我三日后与方亦平有约.这凶手智谋武功,皆不在我之下,下手又狠,只怕不灭方亦平满门,绝不罢休."杜洛丝道:"那是他死有余辜."花镜圆道:"就算他该死,我们总得通过他找那凶手."杜洛丝道:"哼,我可不管!"花镜圆道:"时间紧迫,咱们快去吧."杜洛丝道:"也罢,权且听你一回."
两人快马加鞭,一路南走.雪渐渐止住,风却更冷了,满路乱石,不见人影.
行了半日,雪渐渐止住.杜洛丝忽地一指选出,低呼一声.花镜圆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一片阴灰之中,火光忽起.花镜圆惊道:"是方家!"扬鞭赶去.杜洛丝随即跟上.走到近处,只见偌大的方宅,烧没了一半.花镜圆勒住马,叹道:"想不到还是晚了一步."杜洛丝道:"这人好生能耐,步步赶在我们前头,不知是怎样的人物."
便在此时,一名少女自火海中奔出,半边衣裳已然焦黑,披头散发.身后一名白衣少女鬼魅般飘出,手上长剑如若凝冰,刺向那少女后脑.花镜圆一按马鞍,箭般弹出,转眼将那少女搂在怀中.长剑递来,花镜圆想也不想,伸手便握.
鲜血流向雪地,那白衣少女长剑定在半路,再不能前伸.花镜圆低头向怀中少女道:"姑娘,你没事吧?"那少女先是一愣,随后点了点头,明澈的大眼睛如同受惊的小鹿.
花镜圆这才看清,原来那少女容貌便如江南的山水,秀丽难言.年龄尚幼,却极安静.花镜圆再看那白衣少女,只见她眉毛微挑,明星般的双目,脸色莹白,略带几分倾国的颜色,如同初放的玫瑰,惊艳夺目.
花镜圆一怔,道:"枕卿?"云枕卿一抽剑,花镜圆疼的一皱眉头.云枕卿取出金创药,拉过花镜圆手掌,细细涂抹,嘴里骂道:"臭哥哥,谁要你多管闲事?"花镜圆放开怀中少女,云枕卿忽一伸手,掐住她脖颈,厉声道:"给我拿出来!"花镜圆连忙救下那少女,道:"枕卿,你这是做什么?她是谁?"云枕卿道:"她是方亦平的女儿.喂,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缩在花镜圆身后,大大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花镜圆抹去她眼边残泪,柔声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那少女小声道:"我......我叫方童谣."
云枕卿冷哼一声,道:“名字说完了,该把东西拿来了吧?”方童谣缩在花镜圆身后,大大的眼里尽是泪水。云枕卿道:“装什么可怜?”方童谣紧紧抓住花镜圆衣角,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杜洛丝瞧了方童谣一阵,忽地一甩马鞭,冷冷道:“姓方的,把手松开些,拉拉扯扯,还要不要脸?”方童谣转过头,向杜洛丝道:“这位姐姐……对、对不住……”小手一缩,收了回来。
杜洛丝又看了云枕卿一眼,喝道:“还有你,给我滚的远远的,哥哥长哥哥短的,姑奶奶听着晦气!”云枕卿抿嘴一笑,上下大梁杜洛丝。杜洛丝被她看得极不自在,冷声道:“小狐狸精,姑奶奶叫你滚远点,没听到么?”云枕卿笑吟吟地道:“好吧。”转身便走。
众人忽觉眼前一花,只听啪的一声,甚是清脆。花镜圆叫道:“枕卿!”原来方才云枕卿转身之即,使了招极高明的轻功绕回,在杜洛丝脸上掴了一掌。花镜圆虽看清她身法,却也不极阻拦。
云枕卿笑道:“看你有几分姿色,怎么说话这般臭呢?”杜洛丝怒道:“你、你敢打我?”伸手去抓云枕卿面门。云枕卿轻巧躲开,笑道:“打你怎样?像你这种又刁蛮又任性凶巴巴的番婆子,我哥哥可看不上。”花镜圆听到“番婆子”三字,皱了皱眉,道:“小枕卿,我就喜欢番婆子。”云枕卿咯咯一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道花少主转了性呢,原来还是喜欢番婆子!”杜洛丝不知他二人另有所指,心头一甜,面上却不动声色,仍向云枕卿递招。
云枕卿身行飘忽,一转身便到花镜圆身后,娇笑道:“哥哥,他要杀我呢!”花镜圆抓住杜洛丝双手,道:“杜姑娘,瞧我的面子,别闹了。”杜洛丝道:“谁闹了!花镜圆,你给我让开。”云枕卿道:“就算哥哥让开了,你便能打过我么?”杜洛丝淡金的细眉拧成一线,道:“小贱人,有能耐滚出来!”
他二人武功本在伯仲之间,云枕卿打中杜洛丝,却是暗中偷袭,攻其不备。若当真交手,胜负实难定夺。花镜圆止住云枕卿,又向杜洛丝说了几句好话。杜洛丝怒气虽未平息,却也不便再寻云枕卿麻烦,在心里将云枕卿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云枕卿目光一转,看向方童谣。方童谣被她看得一哆嗦,咬金紧嘴唇。云枕卿伸手捏住她下巴,道:“怎样?”方童谣摇摇头,眼露倔强之色。云枕卿手掌一紧,方童谣呻吟一声,嘴角淌下一线血丝。花镜圆捉住云枕卿双手,道:“枕卿,别胡闹。杀人放火,就那么有意思?”他掏出手帕,递给方童谣,温言道:“姑娘,我妹子胡闹,害你全家,实在抱歉。你将来若想报仇,只管找我。在下姓花名镜圆。姑娘,你快些离开吧,我会让我妹子不再纠缠你。”方童谣点点头,长睫毛上挂满泪珠。
花镜圆挟二女走了一阵,忽觉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娇小的身影向一棵矮树后面躲去。花镜圆看清那少女面容,正式方童谣,叹了口气,奔将过去。云枕卿讥道:“见了漂亮小姑娘,便似没命一般。也难怪,人家年轻貌美,可不像有些人又老又凶。”说着看了杜洛丝一眼。
方童谣见到花镜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花镜圆道:“姑娘,你为什么跟了过来?”方童谣哭道:“我……我没有家……不知道去哪里好……这里一个人没有,我害怕……”花镜圆心道:“他一个女孩子,父母家人给枕卿杀光,连房子也烧了,着实难为她了。”于是道:“也罢,我带上你好了。”方童谣止住哭声,面露喜色,道:“真的吗?”脸被泪水洗得更白,却越发楚楚动人。花镜圆点了点头,心里琢磨如何化解三女之间的仇怨。
一路上,方童谣跟在花镜圆身后,头也不敢抬.杜洛丝脸色阴沉,不说什么,倒是云枕卿左右讥讽,花样百出.花镜圆任她胡闹,并不干预.
忽地,云枕卿闭上了嘴,不再言语.花镜圆杜洛丝皆是神色凝重,便是方童谣,也觉出几分异样. 云枕卿笑道:"都出来吧. "边说边摆弄鬓边秀发.
破空之声,划开压了浓浓积雪的树林,一支小箭射了过来.云枕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又细又长的针来,劲风一吹,几欲折断.云枕卿纤指一伸,便将那支羽箭挑了下来.
嗖嗖声起, 无数小箭射出,却被云枕卿一一挑开.树林里沉默一阵,一人沉声道:"问心刺?姑娘可是天山十一禽中的猫头鹰云枕卿姑娘?"云枕卿道: "是呀是呀,你是不是久仰我大名?"那人一怔,道:"云姑娘,我可没有得罪你师父,为何在此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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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娆棉花 (2008-8-19 15:55:03)
风残月 (2008-8-21 15:48:18)
风残月 (2008-8-26 12:17:52)
以下是更新内容
云枕卿道:"我就是喜欢多管闲事."那人道:"如此得罪了."
密林之中,渐渐现出人影.来者皆是一袭黑衣,看不清容貌,约莫十来个.最后出来的,身穿墨绿袍子,容貌极清,便似中原男子,只有一双眼是海蓝色的.杜洛丝见到那男子,神色大变,低声道:"快走!" 花镜圆不明所以,却见云枕卿仍然未动,便也没有动弹.
云枕卿笑道:"追魂箭阵?我还道西方来了哪位高手,原来是佳公子."那男子一点头,淡淡道:"云姑娘不在天山呆着,怎么跑到这是来了?"云枕卿笑道:"你还真是笨,我都告诉你了,我就是喜欢多管闲事."那男子一指杜洛丝,道:"她是我师妹."花镜圆皱了皱眉,却听云枕卿又道:"佳公子名垂西方,小女子自幼仰慕得紧......"她说到这是,手中问心刺一闪,身子腾飞起来,刺了过去.
[ 本帖最后由 风残月 于 2008-8-26 12:22 编辑 ]
outbreak (2008-9-08 11:53:10)
风残月 (2008-11-06 09:2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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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镜圆部分:
这日,花镜圆照常早起。清晨风冷,只觉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自叹时日不长。
自风怜逝世,他心死如灰,对于世间一切,早已看淡,明知将死,却有丝丝快意。
忽地,一阵茉莉香气飘了进来,一个极庸散的声音道:“堂堂镜天,名镇四海,竟如此自暴自弃。”
花镜圆身子一震,缓缓回过头,只见一个影子俏生生立在那里,肤白赛雪,眉淡如烟,双目清澈如昨,艳色依旧。
她自医箱中翻出几颗药丸,不由分说,喂到他嘴里,拍手笑道:“吃了本的药,想死也难。”
花镜圆道:“枕卿,你怎么来这里了?”云枕卿道“我怎么不能来?告诉你,岛王之位我已经传给元阳,从此以后,天下再无东岛云枕卿。”
花镜圆道:“ 枕卿,不要胡闹……”
云枕卿笑了笑,眼泪忽地留了下来,道:“哥哥,你真傻。你知道么,那么多年了……我想了很多……自从那年在宫里,见到了姐夫,我的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了。就连外婆让你娶我,我也一点也没有动心……可是哥哥,过了这么些年,我终于明白,并不是我没有爱过你,只是那些年里,我一心想着姐夫,便忽略了其他的一切……哥哥,你……你愿意和我走么?”
我一心想着姐夫,便忽略了其他的一切……
花镜圆蓦地一呆,半生往事便如浮云般掠过,搁在心中的大石沉沉落下。过了许久,忽地伸手,将云枕卿拉入怀中……
(有点YY的成分,不过却是我最希望的结局。毕竟,昆仑中的男人,我最喜欢的是花镜圆。BS风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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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部分:
这日,正逢梁萧寿辰,梁饮霜自海外归来,带万海图至祝寿。宴上闲聊,说到今年中土趣事,梁饮霜道:“我自天上脚下经过,遇上一群马贼,收集各类灵药,听说是大首领病危……”
听到这里,梁萧双手一颤,筷子顿时落地。也不顾家人,蓦地起身,道:“晓霜……对不住……我区天山一趟……”
半月后。
天山大首领闺房中,一名青衫男子挑起翠绿的帐子,只见牙床上,一名容颜绝世的女子双眼紧闭,泪水却不断流下。
青衣男子道:“莺莺……”那女子缓缓睁开眼,低声道:“梁萧,真的是你么……”
那男子正是梁萧,半月来万里回归中土,只为见柳莺莺一面。
梁萧道:“莺莺,若有来生,情愿做一个傻小子,打打渔,晒晒网,每天能看你一眼,也就够了……”柳莺莺美目中闪过一丝异彩,紧紧抓住他的手,“若有来世,你可要记得……”
梁萧紧紧抱住柳莺莺,只觉怀中的女子越来越轻……
岛上,梁思禽站在梁萧身边,只听梁萧道:“思禽,你可知你名字由来?”梁思禽摇了摇头。梁萧道:“天山上,有一名名叫柳莺莺的女子,若你日后出海,便将我的骨灰分作三份,一份留在岛上,陪你奶奶;一份与那位柳莺莺合葬;最后一份,便撒到钱塘江里去吧……”他又箱:“阿雪医生不愿张扬,只愿与我远走天涯。”于是又道:“最后那份,莫要对人说起。”
他缓缓回过身,向岛上树林中走去,梁思禽但听他悲声吟道:“那日少年薄春衫,明月照银簪。燕子分别时候,恨风疾云乱。志未酬,鬓先斑,梦已残。今生休去,人老沧海,心在天山……”
声音越来越小,但见岛上海风碧浪,扶摇而去,正如苍茫一生……
(虽然很BS梁萧 但还是觉得应该给他们这样的结局 毕竟 柳莺莺至死仍爱着他)
风残月 (2008-11-06 09:25:19)
妖娆棉花 (2008-11-06 15:35:53)
小月跑哪里去了?好久不见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