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灵山虚芒，超于三界，孕育无数灵物。
它仿若天地之间永不改变的一个象征，有时让人误以为，这里会是比天地更长久的存在。
挽宁曾是山顶一块得天地精华的凌寒玉石，通体透明，润泽如水。
仙人点化，得登灵界，悟道修仙。
这一修，便是五百年……五百年的孤寂，终于从不移不动的石头化为石灵，轻如气团，泛五色光华，可飘摇而动。
萧狐凄然的歌声正回荡在苍茫无际的山顶，落寞悲伤，能让山顶柔和的清风也凋落成寒冰，霜雪般飘落……挽宁前来道别。
五百年来，二人比邻而居，却从未见过面。
“这曲子叫什么？”挽宁幽幽问，她没有身体，也做不出思考的样子，但语气却颇好奇。
“忘相思。”
“忘——相——思？”
“恩情已断，遂，两忘相思。”
沉默了半晌，挽宁迟疑道“唔……萧狐，你可为我高兴？”
“从此你便自由了，应该高兴。”
“可是……再听不到你的琴声了——”
面对挽宁的不舍，萧狐轻笑起来“没关系，你若是到了人间，只怕会眼花缭乱的再记不起我……人世实在是个奇妙的地方。”
“奇妙？那是好是坏?”
“人世间尽是说不清是非道不清缘由的人和事。既然说不清又道不明，唯有用奇妙两个字来形容。”
“你放心，我怎会忘了你呢？人间再有趣，于我也不是归处。何况此去不会久，取得心玉，我再回来跟你作伴！”
萧狐听着挽宁的话，慢慢地抬起头来，露出苍白的面颊，眼中隐隐闪着丝丝光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有一颗玲珑心，这世间的人少有比你聪明的，此去必定顺利……你我缘分极长，今日一别，我只嘱咐一句——莫要执著，莫惑于人！”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又叹息着低下头，虚芒山顶再次回响起悠然的琴声。
莫要执著，莫惑于人！
挽宁记住这字句，却没有明了其中的含义，她飘摇地道“萧狐保重，挽宁走了——”
说完，收起光华，敛魂而去。
－－－－－－－－－－－－－－－－－－－－－－－
静寂山崖，四周围绕着经年不变的风雪，呼啸间四散飞扬，苍茫开阔。
虚芒山笼罩在神秘的白雪外衣之下。
渡仙者渡天下灵物成仙。
此刻他身边悄然站立的红衣女子，在银白天地之间，如红绡般绽开，似乎可以变成燃烧的火焰生生烙在任何人心头。离别萧狐后，挽宁用十七年的时间跟随渡仙者游历人间，并凝神修得女身。她有一颗玲珑心，智慧与悟性超出常人，不须多时，凡事种种便都能略知一二。但却唯对人世情感困惑不已，仿佛少了人类那天生拥有的对情感的领悟。
不入红尘，怎知世间人情。
“该是你去人间的时候了。”渡仙者微微扬起手，指向前方。
透过无边的风雪遮掩，那里似乎是一片再寻常不过的凡俗之地。田地、篱园、炊烟、林木……
一个村庄而已。
一个村庄对于挽宁却是另一个世界。点点头，艳丽灵动的微笑在唇边展开，她漆墨一样的眸子里闪烁着耀星一般的光芒。
“我一定会找到心玉，羽化为仙！”
渡仙者微一闭眼，叹气，转过身来打量着眼前人。
“可惜你竟变成这个样子……你以如此容貌去人世间，怕是会遇到种种坎坷。”
“怎么会呢？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既如此，我绝不会受人欺负的——就算有人欺负，我也不会与常人生气。”挽宁并不在意渡仙者眉宇间的丝丝担忧，依然笑着攀上他一只胳膊，整个人就滚进仙者怀里。
渡仙者又是一声叹息，透过挽宁的眼睛，仙人似乎看到另一个身影，瞬间失神，颇有些惆怅纷乱，这样的感情，似乎是长久以来也没有遇到过的事情了“你可知道你的样子与法，简直是没有半分的区别么？”
“是……那也并不奇怪”挽宁顽皮地笑了“师傅，她点化了我，是我灵魂初生时第一个印象，我也正是照着她的样子，凝神化身——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她不愿意，等我飞升的时候再把样子还给她……”
“还给她？”
“我想法她是不会生气的……她说过她从不生气！”
“生气？”渡仙者喟叹道“如果你还能找到她的话……天界混沌虚空，五行轮回之地，都找不到她的影子……她最后消失的地方，就是你要去的人世。”
“怎么会！？”
“是劫数罢了……”渡仙者轻轻地吐出几个字，无悲无喜地融于天地霜雪之中。
可这劫数，又怎么能淡淡地用‘罢了’两个字来形容呢？
罢了罢了。我本无心，无心无伤；确又生心，奈何奈何……
当初那位叫做法的仙人不仅仅点化了挽宁，使她从一块顽石早登灵界，也同样带走了她的心玉，流落到人间。
无心可活么？
无心却不能成仙。
人间试炼，她要找到玲珑心的本核，心玉。
挽宁依旧绽开最灿然的笑，所谓害怕和忐忑的情绪，在她身上亦不能被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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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之恋 (2008-8-11 08:49:06)
在殿阁庭院众多的皇宫中，西廷是个特殊的地方。
园中之园，屋宇雅致，红墙环绕，绿树成荫，并不固定住什么人，只供每年充入后宫的新宫人们暂住学习。
这里的女孩子是从普通宫女中千挑万选出来的，个个钟灵毓秀，将来都是各殿女官，得幸而封品阶的机会更大。
闲凉午后，挽宁靠坐在亭廊旁出神，没有注意身后正悄悄地走来一人。
那女子也穿着西廷新宫人的浅绿衣着，身量纤细高挑，尖下颌，瓜子脸，纤瘦眉轻扬，一双丹凤眼亮而有神，顾盼生辉。她轻轻咬着朱唇，蹑手蹑脚地来到挽宁身后……冷不防从后边抱上去“哈！我知道你在这儿——”声音又尖又高，没等挽宁反应，她又欺身而下，两人紧紧对上脸儿“我看看你的眼睛，醒了没，你又神游太虚去了么？”说完，又是一阵的笑声。
“莫伊——锦嬷嬷听到你的笑声会伤心死的，她白教你几个月的礼仪。”挽宁嗔怪地笑，不比活泼调皮的莫伊，带着与生俱来的宁然安静。
“她教的那些东西，我早就会了！在别人面前自然要用，可是，只咱们俩时就不必了。”见挽宁并没有被吓着，莫伊觉得无趣，不以为然地拿了折扇有一搭没一搭挥着。
“曲子可练会了么？”
“你还说！我一个人苦练，你却倒来发呆偷闲。”
“我？早会了……”
莫伊索性坐在挽宁对面“乐师教的曲子太浓艳些，不能跟你昨天弹的那首并论……欸，我问你，那曲子是谁教给你的？”她问着，却不等回答，又自语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么悲伤呢？”她的眼睛盯在宫廷朱红色的墙壁上，又看了看头上的一方天空“悲伤，悲伤没有自由.”
挽宁微笑“你的琴艺大精了，就是这样。”
“唉——”莫伊竟然发出少有的叹息。
人世奇妙，挽宁的境遇更加奇妙。她所要找的心玉居然流落于宫廷！
借内府采选宫女之机，挽宁得入西廷为新宫人。可皇家之地受乾钢神力护佑，殿阁布置无不融会阴阳五行震慑之力，又夹杂了千百年来散落宫中的阴沉怨气，更不乏身怀奇术之能人出入往来。为防挽宁被影响，渡仙人只好手结抑灵印，将她的气息与法力全都封在眉心红莲之中。
光洁如玉的额头上犹如跳动火焰般的抑灵印，宛若精心贴就的花黄。除了凌于仙资之上的如画眉眼、明艳绝伦的容貌不似凡人之外，挽宁已经彻头彻尾的变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但西廷并不是个来去自由的地方，一晃儿两个月，心玉仍没有丝毫头绪。只有在分到某处宫殿当值后，才有机会在皇宫中寻找。
“宫廷礼数虽多，却也不必一学就是两个月。我来时天还冷，现在几乎要入夏。”放下琴，挽宁叹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当今陛下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后宫本就不多。三年一次采选宫女不过是例行公事，你看那些嫔妃们，又有几个是从民间良家子中来的？无不是手握重权的官宦家女儿。唉……皇上不急，主持的两位娘娘似乎是更不急的……”莫伊摇摇头。
“你怎会知道这些？”
莫伊眼神一黯“家里面哥嫂刁难的很，娘亲若有什么事情也不敢指使他们，都是我出去办……久而久之再没有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规矩了。街头巷议家长里短……我什么不知道哇——”
“那你为什么还进宫？你娘亲呢？”
莫伊难过地低下头“我正是为了娘亲，哥哥不愿意养我，娘的体己钱也不多，没办法只好……”
挽宁又问“可是白头宫女悲年华，一入宫门再也回不去了。”
“哼——虽则如此，我也认了，留在哪也是出不去的，留在家，最后一样被草草嫁掉？不如挣个命！”莫伊的脸上显现出少女的坚决，她的眼睛中从来缺少安静和祥和，满满的都是尖利的情绪，或者愤怒，又或者执着。但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她毕竟还是个女孩儿，毕竟还没有历尽沧桑。
“不知羞——你要挣什么样的命？”挽宁难得被莫伊紧咬银牙的表情给挑起兴致，又不忍勾起她的伤心，便打趣着“难道——你想借着那龙殿上的人一步登天？”一边说一边后退，因为莫伊笑闹起来可是不管不顾的。
“什么？”莫伊果然圆睁杏眼，两腮盖过了胭脂的嫣红“你不要说我！”伸手朝挽宁的脸点去“不要说我，就是这院子里的所有人，所想的事情还不都是一样？就你是最清高的一个……你别跑——”
莫伊一把朝正躲到远处的挽宁扑了过去，正是不管不顾的个性。
眼前的石子小路本就不宽，两人站不稳，尖叫着，一路朝旁边正盛开的芍药丛中跌去。
“啊——”
乱红纷飞，大朵大朵胭脂般的芍药坠落在挽宁与莫伊的身下、脸上、发间。
开得寂寞的妖娆花朵，如今便有了美人做伴。
“要死了！莫伊，你快起来……”挽宁低声的痛呼，莫伊的手绢儿整个蒙在了她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到，只一派馨香。
好痛……她忍不住抽一口气，那丫头撞得可真是结结实实，耳边却听不到莫伊的声音。
真是奇怪，若是依平时莫伊的个性，定会笑得花枝乱颤。
“呀——”挽宁好不容易从缠绕的枝条中抽出胳膊，正要揭开脸上恼人的束缚，却被另一只手先一步握住了青绫绢帕的一角。
握上去……心中却是一惊，这、这双手温润如玉，却大的无法全握，绝不是莫伊的手——
未及反应过来，青绫的绢帕瞬间被扬了起来。
飞乱的乌丝，如玉的面庞，绢帕下露出挽宁未及调整的惊异面容。
虽然惊异，却也无比真实，当然更同样的、绝色倾城。
青绫挑丝的绢帕还兀自在空中飞扬，飘动的风几乎是掀起了一阵芍药的花雨，大概只能用绚烂两字形容。
就连对面的那人也不禁地一瞬间恍惚。
一瞬间，顿生了一世的魔障。
挽宁细烟似的眉微蹙，望着对面男子深邃射人的眼眸，似是霎那间感悟了什么……但，她立刻抛开莫名的律动，心中霎时无比委屈，担心起最实际的事。
如此无状行事若锦嬷嬷看到了，后果……
正惶惑无奈，对面原本深邃清冷的眼眸竟显出促狭的神色，一闪即逝……
定睛再看则仍旧归于平淡。
这是？挽宁难以领会其中的不同。
莫伊好容易在一边站好，白着脸，噘了嘴，立刻伸手去拉挽宁。心道：西廷本是少有人来的，可怎么偏这个时候遇见了这一位啊——
此时，她们对面身穿藕白色云文缎锦袍的年轻男子，也没有说话。只是负手静立，眼风淡淡扫过，神色莫辩，可周身自然而带的贵重气势，却无端使人生怯。他无疑是个面容极英俊的男人，却带着某些坚硬寒冷的东西，让人疏远而难以接近。
佑霆静立着，看着面前娇俏美丽的两个宫女，微皱眉头。
目光不禁流连面前跌入花丛、宛若精妖的女子身上，嘴唇轻轻抿出一个优雅的弧度——
嗯，真是非常美，可惜，过于美了。
正思索着，忽然撞见挽宁偷偷抬头探究而来的闪亮瞳仁，不禁惊讶地一怔。
还相当大胆？！
佑霆微眯双眼，眼前那双单纯好奇的眸子，不卑不亢的娇憨表情，居然令他懵然一动！不禁心中想，宫中居然又这样绝色倾城的女人！只是这样的美貌……却并不一定是好。
他抿着嘴唇，毫无征兆地向路边退了一步。石子小径本就没有多宽，那原本被他和扶疏的绿枝翠叶所遮住的另一端便显露出来。
立时，原来静站着的三人便动了起来。
而慌乱的自然是挽宁和莫依，她们俩一致地露出委屈、害怕、倒霉了……种种表情，因为，因为，那露出的小径的一端站着的赫然是满面怒容的锦嬷嬷。
锦嬷嬷的脸甫时已经皱的和陈皮没什么两样，眼睛里的光几乎是能吃人的……
挽宁与莫伊面面相觑，继而一同扑通跪在地上，搅着手指低着头，齐齐地叫到“嬷嬷——”
悠长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近似于撒娇的恳求语气，非常好听，可换来的却是锦嬷嬷骇人的一声“哼——”
这时的佑霆却是非常惊奇，又带了点好笑。
我一个皇子居然还不如在宫里执事掌教的嬷嬷？见了我话都不说一句，现在却跪下了。他又皱眉，望向身后——
锦嬷嬷的脸瞬间白了些许，狠狠地看了眼地上的女孩儿们。当然这些只是一刹那的事情，也就是佑霆刚转过身的时候，她便以一个标准异常的宫廷礼福身下拜。
“这两个孩子才是刚入宫几个月的，礼仪也没学全，又没有见世面……”
莫依在下边撇了撇嘴，是只有晚宁才可以看到。
“这才惊了殿下的驾，殿下开恩——老奴也未料到六殿下会到西廷游玩。”
游玩？佑霆恍然。是了，这西廷里都是遴选来做各宫近侍的，原来是自己僭越了。他不应该来，只因为是去东宫的近路而忘记了。
佑霆点点头，道“起来吧，倒是我误入了”又转头看看“不要怪她们……”一边说，一边将一个结着菱花穗子的木牌递给挽宁，便头也不回地原路而去。
挽宁愣愣地接过木牌，伸手摸腰间，才知道自己的腰牌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谢——六殿下——”侧着脸，挽宁的眼睛瞟向渐行渐远的身影，不能肯定他是不是听到了自己的道谢声。
“咳——”
上方传来干干地咳嗽，挽宁轻吸一口气，规矩地低了头。眼前晃过来一双青埠挑花的鞋子，锦嬷嬷的鞋子。
“你们两个！起来！平时也是伶俐的了，怎么真的时候就这么不上样……”
嬷嬷看着眼前这两个西廷中容貌佼佼的女孩子，暗舒口气，今天见到她们两个的如果不是这位冷冷的六殿下宁亲王，而是别的任何一个可以出入这里的男人，那么她们的生活也许就要改变了。
锦嬷嬷训斥的声音直到太阳快要下山了也还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苦啊——心中悲叹，可却仍要一丝不苟一动不动地站着听。
“……要是到了各宫里你们还这样子，嗯？还有的命么？唉……这是什么地方，让你们撒欢儿了，要小心再小心！……”
不过饭并没有罚，锦嬷嬷还是刀子嘴豆腐心。
第二章 风景
二、
啪——
莫伊狠狠将粗重的铜盆放在了佛堂的地面上，声音回荡了好久。
“幸亏没人，要不然不知道又要被罚到那里去做杂值。”挽宁擦了擦汗，正半跪在地上擦拭那光可鉴人的石地面。
“呸呸——乌鸦嘴……”莫伊不满地嘟囔。
“你不是不喜欢和嬷嬷一起学东西么？”
“可是比起在这里做苦功，那边倒是好一点了。”
“这里好啊，树又高，院子又静……”
“可是……”
“别抱怨，佛祖可都听着呢”挽宁指了指青烟缭绕下流光四溢的金佛，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莫伊一怔，变脸就像翻书，口中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佛祖啊，你可别生气，我们马上就擦好了——”莫伊忽地一脸虔诚，双手合十。但临了儿还是白了挽宁一眼，以示抗议。
“不如我们趁机会拜拜吧？”挽宁并不理，笑着建议，与莫伊一同默默望向庄严却温文笑着的金佛。
佛祖真得可以实现凡人的愿望么？谁又知道呢……
不管怎样，那佛堂里的两个女孩儿，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虔诚地默默地向着佛祖许下了心愿。
佛陀明示，我心何在？挽宁暗道。
这佛堂里的杂值果然不是挽宁与莫伊两人能轻轻松松摆平的，待到青石的地板和供奉的法器都擦干净，就已经累的连动也不想动一下了。本来也都不脏，但既然是供那些宫中贵人们礼佛论禅，便必须要一尘不染。
可她们两个都不知道，西廷小佛堂最大的好处就是，根本没有人会去……
相互扶着走在石子的小路上，两人都相互取笑着要对方说出自己许下的愿望，可又都不愿意说出自己的。
“哼！我不跟你说话了，我生气了！”莫伊转过头故作气愤。
“你还不是不说……”挽宁紧走两步，揶揄道。
西廷里浓墨淡彩的树木，夏日中扶摇轻动的花枝，它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记录着宫廷仅有的流动色彩，绚烂飘逸的是那些初入宫廷未及改变，有着清明心性的少女。
“嘘——”抓住正向前面小跑的莫伊，挽宁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前面好像有人……”
有人？怎么近来这里倒热闹了呢？
两人一闪身躲到一株枝叶繁茂的石榴树后，仔细听着。
“忻哥哥，你不要再说了。少年时的事情又怎么能当真呢？那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戏言罢了……”
这霸道又骄横的声音，竟然是同为新宫人的李媛丽！
西廷之中身份品貌具佳的人物，除了她再没别人，以后的身份也必然不同。但却与莫伊和挽宁两个仿佛是天生的对头，没有一处相谐。
她的自傲和莫伊的不服气，针尖儿对麦芒儿，从来互不相让。
沉吟了许久，那一方才接道“媛丽……你何必这么说，我今天不过是来看看……”
竟然是个少年！
从树木的缝隙里看去正十七八岁上下，一身石青色，锦袍冠带，腰间佩剑。两只清亮有神的眼睛微微露出不舍的神色，但却扬着好看的剑眉。
“我已是西廷的宫人，想必以后……总之，忻哥哥以后也不要再来了”无法看清李媛丽的面容，但仿佛很难过，说话的声音气势都不如先前高，可语气居然是决绝的味道“你是皇子，而我，是一定不会离开宫里的！”
又是皇子？！挽宁与莫伊面面相觑，脸色从茫然到惊异再到明了。而莫伊的脸上瞬间又挂上了轻蔑的表情，手扯了扯挽宁的袖子，意思是我们走吧，何必在这儿听她的事？
挽宁微笑，心中赞叹莫伊坦率又直接的性格，也点点头要退出去。
“我明白了，媛丽……你要保重。我走了。”少年声音里夹杂着意味不明的因素，并不拖沓纠缠。
“你走吧，要是被别人撞到了，徒添麻烦——”
许久……
“唉——”长长地一声叹息，伴着离开的脚步。
“恭送殿下！”李媛丽决绝的声音。
忻哥哥从此就是殿下了么？挽宁摇头，这样的感情还真是微妙，难以琢磨。
与莫伊往树荫更深处躲，开玩笑，现在出去还不正与那位殿下碰了个正着？
细细琐琐之后，西廷里又恢复了原先的静。两个穿着淡绿色宫装的小宫人从树影之中钻出来。
“哎哟！闷死我了——”莫伊看着挽宁“你想什么呢？”
“我？我在想现在要是锦嬷嬷站在这儿的话，我们是不是又要多干三天的活？”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
“嘻嘻，我在想，皇上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儿子——”莫伊悄声地说道，嘻笑着向前面走了。
这样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但西廷的宫人与皇子私下里见面，说出去无风也能掀起三层浪来。又没有什么惊天的仇恨，还是忘掉。何况，她们两人心中竟然淡淡地生出为那对少时玩伴遗憾的感情。
两人回到屋子里各换了衣服，已经饿的不行。
“哟，做杂值的回来了，西廷的宫人居然被罚做粗活，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又来了，又来了……
挽宁面露无奈，心中纳闷儿李媛丽怎么还有找茬的精神头呢？
“哼！”莫伊想是饿得狠，只冷脸回应了一声。
夕阳落下，天还是有些许的光亮，配合着清爽的晚风。几乎西廷里所有的女孩子们都被园子里幽雅的环境招引着，手中擎着折扇，一簇簇地树下乘着凉，说着话。
曼妙的风景。
“她晚上就这样，好像吃了螃蟹……”叠雪绢的罗扇轻遮了半边脸，挽宁身旁的白衣女子指了指李媛丽，悄声说道“怎么，今天很累吧？”
“是啊，是有点累，不过还好。”挽宁答，一边吃了一块芝麻栗蓉糕，微觉得有些甜。
这时李丽媛又说话了“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小户出来的人，礼仪自然也不会，不知道是怎么进到西廷来的……”
“李媛丽！你给我闭嘴——”又高又尖的一声打断了李媛丽的话，显然莫伊吃饱了“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除了能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还能干什么？”
“你，你说什么？莫伊，你是什么身份敢跟我这么说话？”李媛丽的扇子啪的一声拍在了石桌上。
“我就这么说，你是大家的小姐，为什么还和我们这些人一样到西廷里来，为什么不直接住到凤飞殿里？”
你来我往地，这两人又开始了。
挽宁微微摇头，一开始的时候别人见了她们两个吵还要拉上一拉，可到了后来干脆没看到一样。拉了也是没用的，吵过了倒消停不少。挽宁亦无可奈何。
“呵呵……”一边的白衣女子轻笑着。
挽宁揶揄地推了推她道“伍容，你还笑？”
“怎么，还不是总这样？”她瞟了一眼挽宁，仍旧是罗扇遮了面颊，身子靠过来“那位吃了螃蟹的也没什么，她只不过是看你不对罢了……”
“哦？”
“她呀，嫉妒你比她长得美，所以总是有的没的……”合上了手中的扇子，伍容几乎是趴在了挽宁的耳朵边上说着，神色里倒是没有嘲笑，而是一丝的欣赏“可笑莫伊这丫头，每一次都先顶上去。呵呵……”
“哪有……”挽宁淡淡地答道，抬眼看了看这容长脸型，丹凤眉眼的温婉女子。
“还好你心性好，我都要佩服了，挽宁——”看着挽宁灿星般的眸子，伍容说得倒也真心真意。
“哼——”耳边传来莫伊低低地冷笑，这可是不常见的，谁都知道莫伊的声音历来胜在高亢上。与伍容说着话，挽宁倒是没注意莫伊，看来是气的极了。
“我们怎么被罚了？干什么让你知道？不过，我倒是看到有人在那边的树林里私会……”
啪——
衣袖一翻，白瓷茶盏被扫到了地上，清脆地一声，打断了刚要说出嘴的话。
“莫伊！”挽宁喝道。
茶盏碎的巧合，加之那嘴不饶人的丫头陡然间咽下一半的话在嘴里，周围人都觉得奇怪，一时间静下来俱看向这边。
伍容溜着眼睛，看着挽宁皱起的眉头，看着莫伊紧要的嘴唇，又看着李媛丽顺间苍白的脸庞，若有所思地笑了。
“呀，你可别动，我去拿个扫帚，小心割破了手指头！”伍容站起了身，往屋里走去。
那边的李媛丽也咬了咬牙，恨恨地转身离开。
四周里的看她吃了瘪，有的轻声笑着，再没人注意莫伊。
“你呀……”挽宁埋怨到。
“我干什么替她保密？……我也不是故意的……”莫伊伸了伸舌头，小声嘀咕着。
两人都没有了兴致，更何况干了一天的活，停下来方才觉得腰臂酸痛。
挽宁只一味地辗转反侧，风吹着树影婆娑、摇摇晃晃映在风屏之上，斑斑驳驳。
索性披一件月白色小褂子，穿着衬衣就这样独自走在园子里。
寂静的夜，挽宁最喜欢，好像天地之间只有自己了，心就可以莫名的安然。她抬头，望着天幕。
又是新月如眉。
清淡地月光。幽幽地花间而行，宛若精灵一般，静谧的西廷中飘荡着无数花、木、草的香气，柔软的、微微薰、醉人心神。
不觉之间，已走到花木最深处。世人对黑暗总有天生的惧怕，挽宁却不在此列的。
“谁！”静静地园子里，赫然响起了人声。
挽宁大惊，不但因为这里居然有人，还因为这声音居然是男字，更因为这声音她白天刚好听过。
绕过前面这株茂盛的丁香，石桌上抱酒坛而坐的果真是白日里与李媛丽说话的那位殿下。
佑忻已微醉，忘了其他，只盯着眼前突然冒出白衣女子，魂魄一般妖娆艳丽，心中惊叹。
“西廷新宫人？”他剑眉上扬。
“回殿下，是。”挽宁禁鼻子，嗅着酒香，露出赞叹向往的表情。又忽然觉得不对，噘起嘴巴。
“入夜都这样深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游荡？”佑忻收回目光，怅然若失，又举起坛子喝起来。
“我……随便看看……夜景……”挽宁低头，实在找不到说辞。
“你可知罪？”佑忻好笑地看着她。
“欸？”挽宁心中叫苦不迭，她是不该这么晚跑出来，要是被嬷嬷知道了，天——
怯怯地抬头，佑忻微敞衣襟，姿行不羁，身子斜靠在旁边的树干上，一脚踏着石凳，脸上已经泛红，挽宁猛然想起，他也是不该在这么晚出现在这里的。如此一想，反而不怕了，打定主意反驳道“我虽然知罪了，可殿下这么晚了还在这儿喝酒，似乎更不妥吧？”
“哦？”佑忻紧盯着她，直看的挽宁莫名其妙，又开始害怕起来。他却忽而开始哈哈大笑……
挽宁偏着头，很无奈，心中担心，他到底是白天太过悲伤还是现在喝得太多呢？
“算了算了，我跟你开玩笑！”佑忻爽朗地拍了拍身旁的座位“难得有人和我一样想看夜景……来来，我请你喝酒！”
挽宁断定，他确实醉了。
但却鬼使神差地坐在石桌上，细腻的桌面还泛着微微的暖意，风又吹来，花香馥郁。
拔了头上的玉簪，轻击着装酒的玉壶。
清风淡月，歌声低转——
谁念西风独自凉，
萧萧黄叶闭疏窗。
沉思往事立斜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
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当时只道是寻常……”佑忻低眉，慢慢重复刚才的歌，词曲平实，却直指人心。心一动，表面上不及反应，可内里已经肝肠寸断了“可恨、当时！当时，若是能回到当时，若是能再有一次机会。只怕这世间就不会有许多的悲凉了。然而，这正是……”
正是最可悲之事。
前路漫漫，但任谁都不可能退回到从前，哪怕一步。
佑忻的表情无奈而悲伤，清亮的双眸中尽是不甘心，他握拳狠狠砸着手边的酒坛。
“伤情之人只道从前事催人心肝，却不记得眼前？若是不能挽回，不如看着前方……”挽宁劝慰道。
佑忻抬头，疑惑地看着她。
半晌“你知道我的事？”
“我？殿下恕罪，我只是今天不小心路过园子时……”
“原来藏在树下的人是你？”
一时间两人具都愣在那里，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唉——算了” 终于佑忻从对视之中抽回眼睛，对面那一双流星般的眼眸实在是过于美了“你该不会是特意来劝我的吧？”
抿了嘴，挽宁摇摇头。
“看来咱们蛮有缘分的。我是佑忻，你叫什么名字？”
“苏挽宁。”
“哦——”佑忻调侃着“你可真是个大胆的丫头——”
“你不是更大胆，半夜三更在西廷之中喝酒？”
“嗯，我也没有像你想的那样，不过就是心里不痛快罢了。白天的事……”
“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丝毫不疑惑挽宁的话，佑忻笑道“你刚才那么出来，我还以为自己遇到鬼了呢……”
“鬼？”挽宁的表情很委屈“……但有什么不好？志怪小说里不是有很多善解人意的女鬼么？”说完她对着佑忻做了个张牙舞爪的动作。
换来一阵大笑……
两个极不合规矩的人竟然推杯换盏起来。
规矩这东西，当某人和某人碰到一起的时候是不用遵守的，似乎是天生如此已经熟悉了一百年。再不用做门面上的事，反而来的逍遥快活。
这样的熟悉，或许可称作人与人之间的缘分。
酒香却比花香更为乱人，挽宁的思绪飘忽不定转瞬即逝，却如何也抓不到头绪。
“挽宁，你以后叫我大哥吧。”
“大哥？……唔——忻哥哥？”
噗—
佑忻的一口酒就这样全都喷了出去……
可挽宁并没有注意，她有些醉,噘嘴问“你多大了，我们比一比。”
“17。”
“咦？”挽宁停下酒杯，诧异地看着佑忻 “我也是……月份呢？”
“正月，元日。”
“……这样啊，我也是……”
又是，一齐的愣住——
可这一回相看的两人眼里多了笑意，嘴角也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看来我们真得很有缘分——”
“呵呵，既然谁也不比谁大，干脆名字称呼吧！”
“好……不过，是私下里。”佑忻话未完，便接到一记白眼。“自然，难不成你想在你们那个锦嬷嬷面前叫么？”
布拉格之恋 (2008-8-11 08:49:39)
佛堂杂值还剩最后一天，干起来自然比初时得心应手。挽宁和莫伊很早打扫完，又怕有人说偷懒的话，磨蹭着不回西廷。
院中高大挺拔的柏树香樟树盖华华，阳光从层叠的叶子中间落下来，被扯成一条条。眯起眼睛看，温暖中带着朦胧，轻薄和谐。
“你那晚到底做什么去了？”莫伊不依不饶地问着。
“哪一晚？”挽宁兀自不真不假地打哈哈。
“装糊涂！”
挽宁唇角微微上扬。当然要装糊涂了，说出来不知道这丫头又能生出什么事端。
“说嘛——”莫伊扯了挽宁的衣袖一个劲儿地摇，待要再说，只听踢踢踏踏有脚步的声音走到门外。
什么人会这个时候来？
刚刚站的规矩，佛堂那扇镂空雕花的木门“吱——”地一声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位公公。身量高挑，面色红润，墨绿色的绸袍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冠带从两边垂下。
这一位。挽宁莫伊俱都见过，是宫里最大的管事。
“见过卢公公——”挽宁和莫伊齐齐地见礼，像模像样仿佛是规矩历练的老宫人。
那卢公公点点头笑了，轻声轻气地说“我当是这边无人照看的，原来锦嬷嬷如此仔细的……”
莫伊低头作了一个鬼脸，仔细？我们可是受罚来的啊——但不知道让大执事亲自过来照看的贵人，又是谁呢？
“站到一边就行了，自有人照看。一会儿崇阳宫的嬉妃娘娘要到这儿来上香，你们都是新宫人，要小心——”
“是——公公——”
听得两人回答的利落，站得也恭谨，又没有丝毫怯意。卢公公再次满意的点点头，西廷的宫人调教得果然好。
远远地院子门外已有小宫女们落落不绝走进来，在道两侧执手而立。
卢公公整了整袍服，快步走出去。
挽宁和莫伊飞快地对视一眼，这嬉妃娘娘，居然喜欢到西廷偏僻地小佛堂……两人闪身站到外边，依墙角而立。
“麻烦卢公公了，我也是一时兴致想起这来……”层层叠叠的三重宫装，裳为深紫色厚垂暗纹锦缎，衣为淡紫色落叶轻纱，袅袅轻烟般地在双臂上环了真丝飘纱的女披，两边直垂到地。如此雍容华贵便是嬉妃了。
饱满的脸颊和额头，腻脂样浑然天成，得天独厚，富贵温柔。此时更是带了可亲的笑意，那说话的声音也有如风吹玉鸣似的好听。
只是一眼已够挽宁无比赞叹！
这可算是一种极致？并不是绝色的人，但却无端的美丽。
莫伊也露出惊讶惊叹惊喜的表情“我若这么大时，也能这样就没有可求的了……”她喃喃低语，妩媚细长的眼睛直看着庭院小路上袅袅而行的宫装丽人。
“……宫中轻闲，我也是变着法儿找些事做……”一边说着，嬉妃已经走进佛堂，本就轻巧的语调更无从察得，只隐约能听见一句“皇上近日可好……”之类。
没一会儿，卢公公径自走了出来，立在门口。
寂静的佛堂，回绕的香雾，仿若生出了袅袅的梵音一般，院子里也只剩下静默。虽然站了这许多的人，却至始至终没有一丝声响。
半个时辰左右，佛堂的门吱地开了，卢公公连忙搭手，嬉妃娘娘依旧婷婷袅袅。
门外的人马上从静立之中解放出来，熙熙琐琐地忙碌着。
“我从前也是在西廷呆过的，那时也来过这里……“说话间，嬉妃雍容的脸上闪出一丝的调皮“我知道锦嬷嬷是个精准严厉的人，她许是又罚了谁到这儿来杂值？”
“呃……是，娘娘。”卢公公脑子里顿时想起了那两个西廷的新宫人，嘴里应承着。
“呵呵……就算我多事，你把杂值的人叫过来我看看，谁犯了锦嬷嬷的怒？”
挽宁和莫伊听得真切，心中都觉得好笑。嬉妃说她在西廷时也来过这儿，那定然是她曾经也犯过什么错喽？
“你们两个，还不快过来——”卢公公扬着手朝这边招呼。
这位娘娘如此可亲，应该不会为难她们。但她们两个也不敢有丝毫的马虎，恭敬地走过去下拜见礼“参见嬉妃娘娘，娘娘千岁。”
嬉妃点点头，脸上露出笑意，手腕轻抬示意两人起身。
看着眼前青春年少的女孩子，嬉妃心中微叹，这时光流淌的也过于快了，转眼之间便年年岁岁。
她的眼神落在莫伊与挽宁刚刚抬起的脸上，一丝犹疑，收了笑意，眼光定在挽宁的面容上、一瞬，只一瞬。
尔后风轻云淡地漫步向外走去，挽宁与莫伊便知趣地退到了一边。
“卢公公，你看今年西廷之中可有人品出色的么？”
“娘娘，老奴近日一直在执子园那边伺候皇上，这新宫人的事情倒真是不太知道。”
“是，卢公公应尽心伺候皇上。我虽未与那两位娘娘商议，但想必她们的心思也都差不了太多……”
“娘娘可有什么要吩咐的？”卢公公恭谨地问道。
“本来新宫人也是要分到皇子殿下们那些的，与其从不太好的里头挑，不如在西廷里选上一些知礼又伶俐的。宫里留不了这么些，你说是么？卢公公？”
“呃……”卢公公沉吟了些许“虽说西廷里的宫女历来是选做皇宫各殿女官内侍，但其实宫里确实用不着每年都加人呐。”
“皇上从前也常说要精简……我看，刚才的那两个丫头就不错。那样的年纪留在宫里头，兴许连皇上的面也见不到，都埋没了。”
“娘娘体恤下人，说得是呢……”
高大斑驳的树影零零散散落在嬉妃与卢威的身上，两个人或谦和或恭谨的对这话，在花径上缓缓而行，但他们说的什么，却没有人听到。
挽宁和莫伊更不可能。
吵闹的早晨，门外的香樟伸了枝丫，一群乱莺儿飞啼旋闹，叫着春光。隔了棱子窗，初生的阳光带着金色，一束束地照进屋里。
外面一片大好，可屋子里还颇带了一些夜时的冷清。莫伊靠坐在挽宁的身旁，两只眼睛早已经哭肿，此时累得停下来咬着嘴唇。
昨日西庭所有的宫人都分到了不同的殿上，唯独她们俩人，却要被分到各个王府。
历来只有最不好的宫人才会被这样安排，到王府中干活，但月里的钱还是宫内拿，算是皇上对各位王爷的关爱。而被分去的宫女倒是可以免了白头宫女的悲哀，满三年仍然可以回家，到时嫁娶自由。
事情陡生枝节，连素来无争的挽宁也微蹙着眉，神色之间尽是无奈和焦急。
“凭什么呢？西廷里的人明明都是要留在宫里的，凭什么只有我们两个居然要出去！”
“我哪里知道……”
出宫？真出去了又怎么再进来？留在这儿尚且没有头绪，遑论离开？可是急也是没有用，昨日苦苦求了锦嬷嬷也还是不知道所以然，偏偏是我……难道这也是试炼的一部分？
“呵呵”冷笑着，莫伊说道“真让那乌嘴的丫头说中了，看来我这样的人登不了大雅之堂，临到后来，也还是呆不下去……”说着又呜咽起来。
“别这样说……”
吱——
开门的声音打断了挽宁的话，来人是伍容。
“我都听说了，这样的事……本来以为以后大家就在一起了”她嗓音温婉，边走边说，看了看默默坐着的两人，劝慰道“我刚刚去嬷嬷那，可死活也没问出什么，就问出来又怎么样呢？咱们都是小小的宫人，也要乖乖地走。”
“你们也不必难过，要我说这更好呢。你们殊不知白头宫女？从此我可能再出不去了。可你们能走，王府里面既自由离开又容易。凭你们俩人的品貌，想来富贵的日子也不远了呀——”
“伍容，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又不比别人差……”
“丫头，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可你想想，皇宫里出头的日子有多难？有道是伴君如伴虎。”
莫伊沉吟着，眼神闪烁，脑筋转了几百几千圈儿。仿佛想通了些，紧咬得嘴唇渐渐松开。
看着眼前一说一答的两人，挽宁只有在心底里头苦笑。自己来这儿，与别人的目的绝然不同。劝得了莫伊的话，在她这儿哪理由效果，偏偏又不能表现出来。小小的宫人，根本不能走有自己的命运，世间之路看来仿若遥遥无期了。怪不得当时萧狐、当时师傅亦都风轻云淡，不以为然。
“我就是舍不得你们”伍容见莫伊好了，转头对着挽宁说“我知道不必劝你的……”她拍了拍挽宁的手“宫廷再大也有见面的时候，可如今宫里宫外的就真不好见了。各王府虽说都是讲规矩的地方，但也各不相同，谁知道遇到什么事情呢？你们一定要小心！”
“伍容，难得你来道别……”挽宁温婉地笑了笑。
“于我们不过是人命由天，命由天定罢了。只是咱们都别忘了现在……”伍容说着有些难过，不过最后还是笑了笑道“行了，我也要走了，你们也快点收拾吧。”
怅怅然道了别，一时间无话可说，住了这两个多月，陡然之间竟生出变化。西廷里的女孩们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地方，可挽宁与莫伊仍然不知道会到何方。
挽宁默默地收拾了东西，心中无计可施，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样。她信步走到西廷不远处的废宫文华殿，在里边等着佑忻，算是告别。
午后的暖风，低垂的翠柳，鹊儿、鸟儿凭空散了一般，半声也不吭一下，居然也晓得要躲起阴凉来。倒是绿色一发不可收拾的繁荣，香樟、桂树、还是小扇子似的银杏和细长飘扬的古柳，具都欣欣向荣争先恐后的撑着枝条。连那天生娇柔的各色花朵以至园中无处不在的丛丛翠草，都向着太阳争妍。
一波波地仍就是熏人微醉的花香，比起夜里更是软热地香浓，叫人抵挡不了，偶然一丝虫鸣。
寂静、微醺、暖暖的又无人，挽宁斜倚在池边那棵不知有几百岁的柳树上。这样悠长的午后，连时间都显的粘稠，提不起来，或又抻长了，如梦非梦，似醒非醒。
如果不是佑忻那颇为精神，底气十足的惊叹，挽宁一双要闭未闭的眼睛早就合上了。
“你被分到王府上了！”
“……”
“虽然不如现在方便，但也一样找得到你。”宏亮的声音，完全赶走了最后一丝睡意。
“可是我，并不想出去。”挽宁仰头看着头上的柳条。
佑忻急提了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道“我知道……可这宫里是那么好呆的？你们……”
“什么你们？佑忻，我的心思不是你想的那样。”懒的解释，也没法解释。
想必把她看做和李媛丽一样的人了，挽宁想。
而佑忻则没了声音。
长长的沉默，挽宁的眼睛微微闭着。
“佑忻，我一直很奇怪。”
“嗯？”
“你怎么会喜欢李媛丽呢？你们似乎……”
“……小的时候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她既漂亮又可爱的小丫头，到处追着我叫忻哥哥。”
“……”
“谁知一转眼就长大了……”
佑忻颇为无奈的语调，谁说少年不识愁滋味？
“唉，不说这些了吧。你呢，想要怎么办？”
“你说我有没有机会留下来？”挽宁转过身子看向佑忻，后者停了一下，缓缓地摇摇头“就连我那里的人都不能自己定，不过……可是……”
佑忻表情复杂，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有办法把挽宁留在身边，比如直接找母妃讨，可到时候挽宁是什么身份呢？侍妾。
“那我能怎么办？随遇而安吧，伍容说得对，人命由天，命由天定。”
“你别不开心”推了推低头的挽宁，佑忻讨好地笑道“我若知道你在哪儿，第一个去看你，不管你到了哪儿，我断不会让你受委屈！昨日新学了一套剑法，练给你看可好？”
佑忻并不明白挽宁的心事，他脸上所带着的大大的笑容和真心想要仍挽宁高兴起来的样子，却让人不能拒绝。
挽宁忽然发现，这个相处时间并不长的少年，居然有这么闪耀且让人安心的笑容“嗯——”
只听得一声清响，匹练一般的剑光耀的人眼都无法睁开“好剑——”
手持长剑的少年，飞身一越，落于树下花间，身形舞动，剑气凛冽，一着一式精妙绝伦，豪情激荡。
他剑眉飞扬，神情专注，洒脱的笑容，坚定的眼神……宝剑化作一道白影上下翻飞，剑势大开大合，飘动的衣袂翩若惊鸿！
佑临从来都是洒脱而不拘小节的，他剑眉微扬，他抚掌大笑，他看起来是个没长大的少年。然而，此时此刻，他如此认真……身影中也无不透露出成熟稳重的味道。
挽宁慢慢翘起嘴角。
“剑若游龙风影动，身形飞叶不沾霜。”
收了剑势，佑忻对着挽宁轻扬剑眉，一脸得意。哪管在太阳下已经汗湿了衣衫。
挽宁奔过去，递了手绢儿含笑夸道“跌宕起伏，观者皆惊。”
“皆惊？”
“虽然只有我一个……”
“哼！”
佑忻舞的剑，扫走了挽宁心中的抑郁。
要做人就该如此，来日方长才是正道，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拿到心玉！
第四章 别院
长长地宫巷，白石铺地，天阴，风又清冷，直显得南苑朱红的大门也落落寡欢起来。门外低着头的小太监,抱着膀子踱来踱去。
此时天刚亮，可南苑里已经站满了今日要分往各王府的宫人们，攘攘地甚是嘈杂。
所有这里的人都已经登记编队，以便分配。
可是挽宁和莫伊今早才到，并未被编进去，南苑执事只好将她们的腰牌收走，与另一些临时分来的宫人腰牌一同放在木托盘中，只等着补缺。
天色阴沉，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吹得人心里发凉。想到昨日里晴得不能再晴的天气，想到自己还在树下承荫，挽宁叹了口气，真正是世事多变。
执事抖抖袍子站在丹樨之上，不紧不慢地清嗓子。熙攘的人声渐歇，这第一批是要选进太子府里的，倒也和别处不同。
挽宁和莫伊并未在意，但那声音尖细的执事大人最后却徐徐念出“西庭，莫伊。”
两人均是一惊，两月的相处，离别骤然而至，怎能不让人惆怅？莫伊眼神中闪过难以掩饰的落寞，不过随即，便被尖锐和执着所代替。
“原来这就是我走的路……”她拢了拢头发，喃喃自语，又转身拉着挽宁的手“挽宁，你长得很美，不论到哪里，总是遭人嫉妒和觊觎的，要自己保重！记住，你不争，也不代表别人不会对付你！我走了……咱们一定会再见的……”
“莫伊？”挽宁从没有看过莫伊这郑重。
算得上是语重心长的嘱咐，也可以从玩笑活泼，哭哭闹闹的莫伊嘴里说出来么？她忽然觉得看不透这个朝夕相处的女子“莫伊，你要保重，不管我分到哪儿，一定会给你带信的。”
“嗯——”莫伊重重地点头，瞬间红了眼圈儿，紧紧握了一下挽宁的手，转身飞快地消失在宫巷的另一头。
风又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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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书房的一间侧厅外，一个年岁十四五岁的小厮正撅着嘴，百无聊赖。他抬眼看向屋内，自己的主子王爷正聚精会神地坐在书桌旁看书呢，他摇了摇头，顺手拾起丢在旁边的线装书，也闷闷地看了起来。
可只一会儿工夫，就又被天上翻滚变幻的浓云所吸引“这是怎么说的呢？要下雨便下，阴沉的压人……”
“哟，顺儿小哥，你这是看书呐？”
这尖尖地声音，李顺儿一听，便知道是那些没有胡子阴阳怪气的公公们。抬眼一看，原来是南苑的执事，离这儿虽不远，但南书房平时并不是随便出入的，他怎么来了？
李顺儿心中想着，还是赶忙跳起来满脸堆笑，却故意压低声音道“刘公公，你这不是寒碜我么？我哪有那学问啊，只不过咱斗大的字起码也得认识一箩筐不是？您有什么事儿啊，我们王爷正看书呢。”
对面的公公连连点头，也瞧见书房里正看书的六殿下佑霆。
他凑到顺儿耳边说了起来。
“……”
“这样啊，可咱们府里头不缺人——”
“哎哟，哪一次宁王府不是这么说的，我也不好办不是？顺儿，你看就剩下这几个了，我总不能留下她们放在院子里呀？你去跟管家说一声，领回去不就完了么？”
李顺儿看着眼前面色朱红，满脸褶皱的老公公，心中飞快地思索着，为这点儿小事打扰王爷，这公公不是老糊涂了吧？我才不答应他呢，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吧——另一面他又是孩子心性，望着木盘子里仅剩下的几个腰牌，觉得有趣，那一个腰牌代表着一个大活人呢！
正这时，屋子里传来宁王佑霆的声音“李顺——”
“快呀，叫你呢……”没等公公用手捅他，顺儿就一个箭步进了屋里。
“在外面做什么？”佑霆抬起头，眼神从书本移到了正飞块走进屋子的顺儿身上，略微皱了一下眉头。
“王爷”李顺儿恭敬地鞠了一躬“南苑的刘公公问府上选宫女的事儿。”
佑霆再次紧紧皱起眉，不耐烦地道“让别的王府先选。”
“回王爷，别的府里已经选完啦。这不，还剩下几个……”刘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到屋中，躬身答道。
佑霆重又捧起书，想这刘公公是宫中老人，几乎从小看他长大，不好驳，便淡淡道“嗯，行了，李顺儿，你随便挑几个……”
李顺儿眼睛一转，雀跃地道“是”而后不敢再作打扰，便笑推着公公往屋子外走，低声问“这些里头，可有好地方来的？”
刘公公一听就乐了，心想这小子，好的宫人宫里头各殿早就挑走，哪能到南苑来？但嘴里却马上回道“有啊，这次还有西廷过来的呢！”
尖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还是让佑霆的眉毛微微一扬。
这位素来冷淡的六殿下忽地卷起书，修长的手指轻点着桌面，冲着正要出去的两人毫无征兆地吩咐“回来！”
两个字，吓了门旁的两人一身冷汗，谁让这王爷身上天生就有种不怒自威的贵气呢！
老态的刘公公颤颤巍巍地转过头，惶然地以为自己是哪里做错了，佑霆手指向木盘，道“拿过来，我挑挑。”
公公和李顺儿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却依言乖乖地把木盘子放在了佑霆的面前。
可佑霆自己又何尝不是，那“回来”两字似乎是没经过任何思考，便脱口而出。
他还未及看清盘中——
门外忽然响起一个清越带有磁性的声音
“果然是六弟在用功！”
人未到，声先至，打断了佑霆。
声音的主人已经站在门口，英英玉立，俊秀绝顶。
一身飞扬的红衣，一顶紫金的玉冠。唇角浅掩着笑意，风似地走进来，竟然似乎将天气的阴沉郁闷尽皆去除，唯留下绚烂优美。他凤目扫了眼屋子中的人，发出疑惑的一声“嗯？”
“三哥……”佑霆撂下手中书。他的声音永远那么平淡如水，低低地，却也十分耐听。
成亲王佑昀探手压住正要起身的六弟，悠然一笑“自家人，别起了”又转身坐在桌子的对面，点着刘公公问道“是什么事啊？”
“给三殿下请安。”甫时，刘公公才有了时间给成王见礼。
刘公公絮絮地说，佑霆却盯着眼前的三哥，深潭似的眸子明暗相交闪烁不停，他随即低头，那木盘里总共也不过才剩下四块腰牌。有趣的是，其中一块他正好见过！
西廷的芍药荫里，他还亲手拾过这腰牌，玉白色的丝绦结成菱花的穗子，可见主人颇为用心。
那个曾掉在花荫之中的女子，软玉柔花的女子。
只要是男人，见过之后永不会再忘。
他一扬眉伸手指点上“就这一块吧。”
三皇子佑昀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蹙眉，俊秀的唇微抿，若有所思的看着佑霆，手托着自己的下巴，歪着头“六弟几时对这个上心了？那剩下的就划到我府上吧，你也就不用再去别的地方了。”
这最后一句是对着刘公公说的。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那么当今的三皇子成亲王佑昀和六皇子宁王殿下佑霆大约是最最可举的例子。佑昀那俊美异常的面容中透露的总是邪气和不羁，细长的眼眸仿佛天下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嘴角一勾，所带的定然是嘲笑的表情。可六皇子宁亲王佑霆却是时时刻刻的冷静稳重，从来的风轻云淡波澜不惊，冷冷清清的眼眸，却是看透世界一样。让人难于接近，却又不禁在想，他的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格格不入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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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天之上轰隆隆地劈出了一串惊雷，风刮得更甚了，大有飞砂走石的趋势。
一上午下来整个南苑只剩下四人。挽宁抬头看天，闷闷地连叹气也没有了心思。
“西廷，苏挽宁？”公公手中擎着腰牌，一脸惊讶地问寻，眼睛上下地打量挽宁，似乎在想：这样标致绝伦的美人，居然没能留在宫中？
“那过来吧，跟我走，车就在宫门外。”
“公公，不知我是要去哪位王爷的府上？”
“啊，宁王府。”
“怎么……只我一人？”
“是，就你一个。”
挽宁只好跟着前面的人走，心里却不禁担心起来，如此马虎，即便是现在被人卖掉了，也无处说理。
好在并没有被卖掉，颤颤地蓝蓬马车被李顺儿赶的东倒西歪。挽宁不安地抓住车厢壁，抿嘴问“李顺儿小哥，我们……我们是去王府么？”
李顺儿回过了头，甫一看到挽宁，便痴痴地呆住，双颊火烧一样红。
挽宁却忽然惊恐地张开嘴，目光透过车帘，见马车直直地向道左边偏跑，颤道“小——小心——”
“……呃……是，呃，不，我们去别院，那缺人手……”李顺儿答得颠三倒四，马车也仍旧东倒西歪。
挽宁扶着头，脸色颇有些苍白，她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那辆马车，竟然觉得别院朴素的门庭那么亲切。
默默嘀咕，不知道以后还敢不敢坐马车了啊——
心刚安下来，谁知道刚走进大门，双手忽然被人夺一般地抓住，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只见眼前十八九岁的一个女孩子热情地拉着挽宁，惊讶赞叹，前后左右地打量“你是宫里来的？果然不一样呢！啧啧……真是水晶样可人！叫我彤儿吧，也是别院里伺候王爷的，咱们这儿的规矩可没有宫里那么大，不过王爷面前却万万不能失了礼，他也是宫里出来的不是……”说着这女孩儿便咯咯笑起来。
“咳咳……彤儿姐……”李顺儿在一边使劲儿地咳。
“嘻嘻，你别管他，让他自己去找管家吧。大晚上的，你又突然来，屋子被褥还都没准备。今天只好咱们俩个住一起，明儿再说别的……”
彤儿话说得好像炒豆子一般快。
“彤儿姐，王爷吩咐了。挽宁姑娘和你一样管管书房卧房，端茶递水什么的……”
“知道了，她这样水晶似的人儿，还能到下面劈材烧水么？”转过来又对着挽宁笑道“我们两个的活一点儿也不累，王爷也不是天天都来的，只是要仔细……”边说边拉了挽宁向里边走去。
想到一路过来与李顺儿也算熟识，挽宁倾身微微一礼“谢谢了，顺儿小哥……”
那笑嘻嘻地站在廊上的李顺儿立时红了脸，调头就跑“我，我去找管家了……”
“哟……脸都红了……挽宁别理他，咱们走吧。你看，这里小不如宫廷……”
跟着彤儿又进了一道门，映入眼帘的是个颇大的花园。
花木扶疏，假山堆叠，间或有浓艳的花儿点缀其中，尽都包含雨水低着头。飞檐滴水，雨打芭蕉，交相辉映，煞是好听。
看到这巧妙的园子，彤儿那句‘这里不比宫中’的话，挽宁便不敢苟同了。宫中固然规整，但远不比这里更精致。
彤儿指着一排掩在翠竹间的房舍“那是王爷的书房和卧房，我们值夜须住在旁边，以便夜里应侯。平时的话就住在那里。”说着又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小角门。
挽宁一一点头，又夸赞这圆子很漂亮。
穿过角门，二人走进一间小耳房“这天阴的……”彤儿自言自语，伸手挑亮房里的灯“从今后两个人做伴儿，我也不怕了。”
“你一个人住时，觉得怕？”挽宁打量着这间屋子，虽没有宫里的大，但在一般也算是很好的了。
“这园子里晚上奇奇怪怪，常常有吓人的东西。除了王爷谁也不敢在花园中住，下人们都住在后面。也只有我了，开始时也不信……”彤儿皱了脸，又怕吓到挽宁。
能有什么，无非是人自己吓自己，风声草影罢了。挽宁忽地想起佑忻曾说过刚见她时还以为遇到了鬼，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别不信，晚上的时候千万不要出去！”彤儿白了挽宁一眼正色道“我亲眼看到的……”
挽宁忙道“别生气，彤儿姐姐，我知道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你累一天吧？要不要水，先擦把脸，你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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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淋漓不停。
听雨声伴豆灯，彤儿向挽宁说着别院的情形。她的热情让挽宁欣喜，又所幸这是一个安静的地方，符合挽宁的性格。
但一想到还要找石心，又怅然若失。
要找心玉又不得不封了我的法力，难道这人世间的试炼，先要学的是做人么？
当当当……
“彤儿姐……开门阿，我是李顺儿，快些，王爷来了，还没吃呢。”
彤儿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怎么这儿时候？我过去了——”
“我来帮忙？”
彤儿重又折回来“是了，我倒把你当成客人了！来……我看看，嗯，挺好的，跟我走吧。旁边屋子里一直是有茶的。”拉着挽宁风一般穿过回廊，先前那三个屋子中间那间已经亮起了灯光。
彤儿走进最左边当值的小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盏玛瑙藤耳莲花托的茶杯。
“你送过去行么？我本来应该陪着的，可咱们这儿本来人就少，我还要去后边厨房看看……”彤儿一脸为难。
“你去吧，我自己行的。”
“那，小心伺候……”
望着彤儿离开的背影，挽宁愣了那么一小会儿。心中想，宁王爷怎么样的呢？
书房居然门也没关，斜斜的雨丝打进屋子里，竹帘飘飘，门角的地方湿了一片。不过此时的风也变的清凉温柔，径直地吹进里面，从门外可以看到李顺儿垂手立着，他向挽宁眨着眼，点头回应。
挽宁定神，笑了笑，迈步进屋，然而抬头的时间，便愣在了那里。
藕白色的长衫，淡漠疏离的神情，仍旧是这般连背影也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还有一双深潭寒冰般地眸子。
呆呆看着背身立于书架前的男子，挽宁彻头彻尾惊得无话可说，宁亲王便是六殿下么？
是呀，是呀，这种事情我居然不知道，还真是……傻的可以。
难道我竟不是偶然被选来的么？
佑霆把手里的书放回架子，听到声音，心中也已猜着了。
转过身，便见门口怔忡而立的女子，娇俏地撅起唇瓣，淡淡眼眉似蹙非蹙，几缕发沾湿在如玉脸庞上。依旧是花魅精妖般明艳可人，没了妖娆的芍药，却多了雨雾中的迷离。
于是，李顺讶异的看见，自己那一天到晚嘴角难得翘上一翘的主子，这样看了挽宁一眼，只是一眼，就开心地笑了。
佑霆微眯眼睛，转身靠着窗子坐下，打量着仍旧一动不动的挽宁。促狭的神色更深，修长的手指轻点了桌案“怎么，这茶难道不是给我的么？”
他脸上带着笑颜，不复冷淡，虽然调侃，神态却并不轻浮。挽宁略抿嘴唇，上前将茶放在桌上，不禁偷眼打量，却一晃神儿，未及思索别的，心中先道：那次并没有仔细看，原来他的眼睛这么好看，再待撞上深潭样幽深的眸子，又忽然情怯，也觉得自己傻。闷声低头道“殿下请用茶——”
挽宁盼望，宁王早已经忘记了那一天尴尬的事情，可惜……
佑霆缓缓端起茶碗，一下子打破了她的期望“那一次之后，可是又犯了什么错？”
虽是问句，但却以着肯定的口气说出。
半天没有回音，佑霆终是不耐烦了,放下茶杯……
却见挽宁满脸地不甘心，看着自己的眼神竟有些生气的意思，只一瞬间又慌忙收回去，可落落难过的神色却溢于言表。
他又不禁好笑地扬起嘴角，心情大好。
一边李顺儿却是急得不行，主子问话居然不答？这一位真的是从宫里面出来的么？“咳咳咳……”
挽宁会意，想了想说“挽宁也不知道，自觉地应该再没犯什么错……”当然没被发现的不算。
李顺儿翻了翻眼睛，心道，这也算答话？又看了看主子的反应，唉——就算、是答话吧。
佑霆不置可否，放下茶杯，收起笑容，恢复淡定冰冷的样子。他抬眼看向屋侧的书架，未及说话，挽宁已明白他要做什么，眼中闪过调皮的神色，心想：这王爷真是的，我并没有得罪过他，何必揪着一点儿错处取笑我呢？我才不怕你……
想着，便自行走到书架前，拿起那本先前翻页的书，递到他手上。又转身到桌前，移了茶杯放在右手上能够到的地方，将灯向前拢好，灯光不至于太弱。
这么些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地仿佛是在给自己做一样。
佑霆手抬起来，还没来得及吩咐，事情已经都被做好了！他只好放下刚刚伸出去的手，讪讪阖上嘴。
须知彤儿曾嘱咐过，在王爷面前万万不能失礼，只因为佑霆最讨厌人越矩。以他冷淡多疑的性格，凡能在身边呆长的人，必是小心谨慎规规矩矩，别说特立独行、邀宠献媚，连小聪明也千万要不得……
可是，此时的佑霆却没有生气，反而探究地瞧着挽宁——
果不其然！在她转身的瞬间嘴角上不经意噙了一丝促狭的笑，俏皮娇媚。
再看，则规规矩矩了。
他心中笑，果然还是大胆的丫头——
布拉格之恋 (2008-8-11 08:50:00)
挽宁在别院安顿下来，王爷待自己并无不妥，初时的不安渐渐抛开。她喜欢上这精致典雅的庭院，也喜欢上院子中的人。
然而让人疑惑的是，这别院竟真如彤儿所说那样，十分不同，莫名地潮湿阴寒，尤其是日落之后，越发阴森。
挽宁不禁想：
原先住在这里的人是谁呢？
那亭子旁用来做胭脂的红蔻是谁种的呢？
还有那些明明灭灭的痕迹，是被不经意的遮盖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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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香阵阵，随风如水荡来。
王爷的书房有很多妙处，幽静自不用说，窗外景色更典雅。坐在书案前，透窗可见右侧凤竹潇潇，右边庭院如画，一窗一景，赏心悦目。
更有趣的是，书房是掩映在竹光翠影之间，从外面来，层层叠叠根本无法看清。但若坐在屋内，却能尽收整个庭院，居高临下，陡然生出一丝惬意和威风。
他人还在屋外整理袍袖，要进未进的忐忑之态，已经入了屋里人的眼。
挽宁站在书桌旁，百无聊赖，心中想：瞧他书房的建造，无处不显出自己居高临下、洞察人心的自负，真是高傲透了。但转念间又想，他确有自负的资本，只是不明白，像他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在面前种上一丛丛竹林，掩盖住自己呢？
想来想去，想不明了，便转头看向佑霆认真的侧脸。
佑霆靠桌而站，铺纸临字，已有半个时辰。
开始放了古帖在旁边，但总觉得不好，写坏的一张张叠在地上。最后索兴将帖子扔掉，自己写起来。
半刻之后，挽宁才听得他长舒一口气，想是写完了。
佑霆看见正低头捡纸的人，颇不满地说“捡它干什么？”
挽宁并没起身，自顾自地将一叠纸对整齐“我若不捡，这会儿定然说‘怎么不捡，散乱。’”说完抬眼瞥了上面的人一眼，站起身。
“哦？”佑霆如何会听不出这话里话外只一个意思，说他多事罢了。
严格说，挽宁并不是个恭谨的丫环，可是她调皮的火候却能拿捏得刚刚好，让人发不了火。况且又是那么灵巧，凡事有她在身边便没有不周到，佑霆虽然不苟言笑，极为严厉，但破天荒地容忍了她。
他时常想，自己为什么还要留着这座院子？为了怀念？为了忘记？或是仅仅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犯相同的错误？
他想不明白。
最近这段时间，却常常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会在回王府的途中，忽然拨转马头，到别院来……走进院子的时候，总会看到挽宁，或是坐在檐廊上发呆，或是漫步在花木山石之中，或是对这院中的小鸟喁喁自语，总之一定只有她一个人，样子单纯清丽，有些孤单，看到了便觉得心安。
佑霆知道自己的意图，但挽宁却是个不懂风情的漂亮孩子，她的体贴温顺，她的曼妙笑容，只是因为她单纯的善良，却没有别的。
单是这点便难以让人生出破坏的念头，佑霆总觉得站在挽宁的旁边，会自惭形秽。尤其是，他意识到心底渐渐明朗的欲望时，这感觉最为明显。
但每每这个时候，他又偏偏要想，像挽宁如此单纯美好的女子真的存在么？往往美好的背后总是隐藏着让人始料不及的丑恶！
他一旦这样想，所有的欲望便都烟消云散。
可是，他虽然这样想，却仍忍不住将她留在身边。
挽宁瞥了眼书桌，顿时眼前一亮，脱口而出“好字！”声音不大，却清脆有力，满是赞叹。转而又连忙掩了口，可话却收不回来，心中想，这下子僭越了，脸色红起来。
佑霆皱眉，但远还不算得生气“你知道是好字？”
“运笔流畅，大体上刚健气魄，勾连细处却精细柔美，从容风度，铁画银钩……”一时间看得入了神，挽宁竟依照笔画，空中描摹着。
“你会写字？”也不管挽宁的失状，佑霆缓了缓腰身，坐在椅子上“写来看看。”
挽宁的表情分明是你别小看人！
也不推辞，持了笔架上最小的一只，蘸着墨，毫不思索就在佑霆刚写就的那张旁角处下了笔。
佑霆一旁来不及阻挡，又一次领教挽宁的大胆，心想这一个时辰算是白白花费了。
只得走上前，那边已然写完。
“好快……”佑霆眼风一扫，凝住不动，露出惊讶。
这两行小字乍一看竟是分不清什么体。自从小楷的方正中变化而来，笔画勾连辗转，省略处颇多，又不是草书的过于简要。这两行行体的小字，处处轻细，笔画结构最为精当，整体来看却透着豪放不羁。
若不是自己亲眼见，绝对不信这样的字是一个女子写的。太过随意了，一般人或看不出好，只是佑霆从小便师从书圣吴阮缘，勤学到今日书法上的造诣很深，因此一眼就捕捉到其中的灵性，丝毫无呆板之气，只配得行云流水四字。
这行字写的是：勾画须得随心意，吾家妙笔也生花。
写字当全凭心意，方能与别人不同，写出好字也是水到渠成之事，若拘泥于样式体格，就没意思了。
佑霆看着这两行字，正是恰恰好填在了自己留白加印的地方，两种截然不同的字体就生出遥相呼应的感觉，不但没有破坏倒是添彩不少。
原来那只最小的笔也不是随便选的。
“写得倒好——”眉宇之间虽带着赞叹之情，但表面上却还是一副教导的样子“只是，你也太狂妄了吧？”手指虚点挽宁的字，说的却是它的意思。
挽宁撇了撇嘴，明明觉得很好，却还要板着脸教训别人，真是讨厌的脾气“写字若只是一味照着前人的描摹，到头来不过是形具神不具。”
“哦？如此说来，随心所欲，天下能拿得笔的都是大师了？”
“当然不是，虽是随心但也需勤学苦练，细研前人经典，了解通透，融会贯通。”
“这样啊——”佑霆又看了一眼桌上，确实，挽宁的一笔一划虽不是精妙绝伦，也都是经过了细细推敲的。他笑起来“那你可将前人的经典尽都融会而贯通了？”
语气轻巧，却让挽宁一时无话可答。
挽宁事事学得比一般人快，悟性又极好，仗得自己有虚芒山上修来的一颗玲珑心。书法方面的领会不过是须臾之间，但要是说起对前人经典的研究描摹就……一下子显得刚才说的话过于狂妄，何况自己的字也没有好到成名成家的地步。
虽然被佑霆绕来绕去的算计，也只能扁了嘴，低声道“那，那自然没有了……”
“呵呵……”看了挽宁吃瘪的样子，佑霆难得的笑了。转身绕过气闷站着的丫头，淡淡地声音响起“你的规矩学成这样，难怪留不得宫里。”
衣袂相交，挽宁分明感到一瞬间身后飘来温柔的气息，不觉怔忡。
佑霆调侃的味道却越来越重“可惜我这里倒是没有芍药荫让你倚。”
挽宁终不再让，随口回到“没有芍药，可不是还有两株红蔻？”
这本是无心的一句话，说者无心，听者却有。
佑霆身子毫无征兆地凭空一顿，背影顺间僵直，半晌，才默然无声地走了出去。
夕阳渐没，飞檐翠树，尽皆映在一片离离地金色之中，那含苞待放的红蔻，如同涂了一层金粉，迷离妖艳。
园心亭旁，一袭淡青色的身影，在恣意绽放的花朵旁，已站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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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大亮，窗外已有乱莺鸟语。
“我来了”彤儿推门，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你快回去吧，先把饭吃了。要是没睡好，就再睡一会儿。”
彤儿若是值夜，便一定睡不好，多半都要再补觉，她总觉得住在院子里心中不踏实。
挽宁摇摇头，站起身来“我可不像你，神神道道……”
彤儿并不在意，只是一边拿着茶和洗漱用具，一边说道“你说有意思的么……我刚才从院子里过来，那两株红蔻居然开了，火似得倒挺好看，原先估摸着还要等上一段时间呢。怎么大晚上的就都开了……”
说着说着，忽然抬眼，挽宁竟已经走了。
“咦？这丫头……”彤儿自言自语，却没有看到挽宁匆匆向园中而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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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月，亮得好看，红蔻的花冠娇艳，不是名品，却一团团犹如少女的胭脂笑脸。然而，此时默默蹲在这火红旁边，白衣缥缈的女子，相比来看就显得过于苍白了。
挽宁从小路上来，轻迈步子，阴风四起，她抬手紧了紧身上的墨绿色斗篷。
小径的尽头，豁然是一片空地，飞檐勾角的四角亭正立在前面。
红蔻旁的女子微微一动，抬起脸来，发现挽宁注视着自己，吃了一惊。
“你是谁？”挽宁沉声问。
那女子不答，又重低了头，她的动作缓慢，好像那一惊之后就全然不把挽宁放在心上了。可下一秒，四周忽然刮起飞沙卷石的风！白衣女子身形暴起，急飘过来，双手前伸，尖利的指甲，甚是凄厉。
挽宁并不动，只冷冷地瞧着，待那女子飞到离她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忽地从挽宁额头的抑灵印中飚出一道淡雾般的金光，紧接着那女子叫也没叫一声便跌在了地上，惊慌地望着挽宁。
“你是谁？”声音幽咽，白衣女子问道。
“我自然不是普通人……”
“妖？”
“我虽为异类，但现在却是个人”挽宁每向前踱出一步，那女子就向后退让一步，很是忌惮她头上的抑灵印“你虽然原先是人，但现在却已经不是了！”
听到这话，女子的表情突然变得无比哀伤落寞，原本就白的脸颊，此时竟是惨白了，口中喃喃低语“我，我……是……”
空气之中尽是辛酸的痴痴眷恋。
挽宁站住，没有继续步步紧逼，声音柔和下来“你把你执着的事情告诉我，说不定我可以帮帮你。”
那女子抬头，默然看着挽宁，欲言又止，最后咬了咬嘴唇，一转身消失了。
挽宁回过神儿来，四周是静的不能再静的夜，转了一圈儿，也没有别的发现。这是她第一次遇见鬼，与传说中不同的是，这女鬼身上丝毫没有杀气，却有着浓的化不开的眷恋之情。
她是在这儿死掉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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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夏风惹人困，亭子里又有其自身的阴凉，丝丝地风仿佛只吹进了眼中，睁也睁不开。挽宁擎着书，斜倚在藤凳上，翻了袖子露出一条雪白的皓臂，半眯着眼已经困的摇摇欲坠。
那夏风却依旧像柔柔的手，轻抚人。
可即使天再热，佑霆也仍是一丝不苟。
不过他身后的两个少年就洒脱得多，甫一进院门，便齐齐把宽大厚重的外罩袍服缎带除掉，余下里面白色的汗衫小褂。
“这天也太恼人了，晓得我们出一次宫，死命地晒太阳。”眉目清秀的孩子边说，边将褂子丢给李顺儿，语气中带着稚气。
“你路上骑马太盛，没命的跑不热才怪”这边面声音清朗，眉目清朗的少年却正是佑忻。他像有什么心事，自顾自打量着外面的园子，想了想转身对佑霆道“六哥，我早听说你这里好，这回可要仔细逛逛，我去了——”
“喝杯茶，待会儿我……”
“回来再喝——”
佑霆未等及说完，佑忻已经走出门去，他只得转过头来，看向跌坐在椅子里的另一个弟弟，佑临。
男孩子眼神一转，摆出苦相“六哥——可别跟我说什么读书的事情，这吴先生说了一上午的先贤圣道。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就让我玩儿一会儿吧——就六哥这里最好了——”
佑霆皱眉摇头，依旧如常从墙侧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我这好？比得上宫里么？”
“宫里也好，可就是前前后后地一帮人，你这儿啊，人少，清闲——”佑临接过李顺儿递来的手巾，展开整个儿铺在脸上，惬意地吸了口气，而后丢掉毛巾飞快站起来，朗声道“我歇够了，出去找九哥玩儿……”说着，飞跑出门，差一点儿撞翻了迎面而来的彤儿，哟地一声，道“彤儿，你比先时漂亮多了……”紧接着，飞跑不见……
佑霆静立在窗口，和煦的夏风送来甜而暖人的气息，外面浓绿淡翠交相辉映、生机勃勃，染得他的神色也微带暖意，深吸一口气，踱出门去。
彤儿捧着冰过的酸梅汤，跟出去伺候，心中却急得直跺脚。
挽宁这丫头也不知是不是在亭子里，凭她素日里来的心性，现在不会是又顶不住睡着了吧？这可怎么好呢！
别院的花园小径繁复，走突右转，精巧极了。佑霆走得很慢，他都不记得上一次漫步在这条路上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曾经他喜欢这里，不仅亲自设计，连许多花木都亲手种植……
眼前转过一个弯，豁然开朗，菱形的园心亭显露在眼前。
佑霆的步伐猛地停住。
亭子中果如彤儿想的那样，挽宁静静伏在藤凳之上，呼吸柔长，睡颜娇媚。斜枕一条手臂，另一条半垂，隐于柔风中兀自飘荡的青丝间，白如脂玉。那书也松了页，挂在指间，要落未落、飘飘摇摇。
可这还不算，藤凳旁正站着一脸惊喜的佑忻，他背过身，没有看到亭子外有人，只顾着琢磨拿自己手里的树叶搔挽宁的脸。
佑霆的脸色瞬时沉下来。
气氛尴尬……
正这时却恰好传来清脆的声音——
“六哥，你也在这儿！”
这十殿下佑临，显然没有看见亭子里的事，也不知道现在尴尬的情景。
声音刚落，那一边挽宁骤然惊醒，困顿地睁开眼眸，微蹙娥眉，还迷糊着呢，见面前居然是许久不见的佑忻，想也未想，更没注意他神色赧然，便惊喜地道“……佑忻？你来了！”
佑霆瞬间了然，原来他们竟早已认识。
挽宁本以为佑忻会高兴地打招呼，谁知他不但什么也没说，反而后退一步，眼神朝自己身后示意。于是也跟着懵然不知地回过头，见亭外竟站着三人。
佑霆脸色阴沉，彤儿满面焦急，另一个孩子则好奇地盯着自己看。立刻惊得睁大双眼，又不知如何是好，神色一变再变，如同见了鬼。
佑霆的脸色更沉了。
彤儿咬咬牙，几步走进亭中，将手上三碗酸梅汤飞快放到石桌上，气势汹汹地对挽宁道“还不快干活儿去！我可是服了你……”说完将托盘塞给挽宁，示意她走。
挽宁委屈地撅起嘴，回头向佑忻投去一个埋怨地眼神，脚下却不敢放慢，飞快跳下藤椅，巴不得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几步走出亭子，见佑霆并没有追问，她赶忙加快脚步，刚舒了一口气，就听到后边那孩子不解地问“六哥，这是谁？你家里的歌儿么？”脸立时通红，狼狈逃走。
大白天睡在院子里，别说是闺秀们不敢，就连那些小户家抛头露面的姑娘们也是不会做的。
在外边也毫无顾虑地睡着，大都不是良家。
可谁又知道院子里会冒出这么多人？
落了座，佑霆却是兴味萧索，石案上到还留着挽宁刚刚看的书。拾起来，居然是一本讲述书写运笔的《十六字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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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佑忻已经笑得跺脚，捧着肚子连腰也直不起来。
挽宁没好气“笑笑笑，都笑了多长时间了！你来一次，难道就是让我看你笑？”。
“呵呵……”佑忻掩住嘴巴，却仍停不下来，反而笑的更厉害。
挽宁的脸唰地冷下来，目光淡然严厉。
这下子佑忻可笑不出了，他转到挽宁面前，道“真生气了？千万别，我可是一打听到你在这儿，便来看了。开始我还担心，可谁知你过得如此惬意，大白天……啊，不说了不说了，这里好么？”
“……哼，还好。”挽宁仍然不假辞色。
佑忻焦急“诶，这可不像你了，别气，我给你赔不是。”
见佑忻真的躬身给自己赔礼，挽宁这才憋不住笑出声来“……你别说，这招冷若冰霜还真管用！叫你笑！”
“冷若冰霜？”
“是啊”挽宁调皮地扬眉“我在这里啊，别的没学到，只学了这一招。”
佑忻愣住，但随即又抚掌大笑起来“你这丫头，在这还能如此放肆，佩服佩服……不过，今天六哥虽然没追究，但你的小聪明和性子还是要收敛收敛，他不像我，最讲究礼数。”
“你还说，那你怎么不叫醒我！今天王爷的心情一定不错，所以没追究，这才不识放过我呢。不知道哪天便想起来了，到时候该怎么办呐？”
“你受过罚？”
“那是自然，我也算小心翼翼了。上次只写坏他的一张字，便罚我每日临字帖，临的我手都软了，现在也没停……晚上只要是我执夜，总是看书看到三更半夜，困得我七荤八素，第二天还要比他起的更早……还有……”
“还有？”佑忻的声音不禁又带了笑意。
“茶水不是凉就是热，宵夜不是甜就是咸……再就，每次我都说不过他……”挽宁想起佑霆次次让她吃瘪的事情，声音不由得越说越低。
佑忻眼中的笑意渐退，沉吟着“挽宁，六哥对你果然不同……这也难怪……怪不得他居然将你直接带进别院里。”
挽宁听他话中有话，便借机问“佑忻，你知道这别院原先住着什么人么？”
佑忻一愣，神色陡然凝重，望了挽宁半天，才道“怎么问这个？”
“我……”挽宁想，总不能说，我见到鬼了吧。
“挽宁，你不是好奇的人。这件事情关系很大，在六哥那里是忌讳，以后再不要提了。知道么？”佑忻的语气一改平常，甚至有些严厉。
“佑忻……”挽宁微蹙眉头，坐在佑忻的身边，低声道“你不知道，这园子到了晚上奇奇怪怪，常常有吓人的东西……我每天都提心吊胆……”
那白衣鬼魂既牵扯到王爷，又是忌讳，想必不可能轻易问出，却徒惹佑忻担心。所以挽宁只好把彤儿的话搬出来搪塞。
佑忻果真释然，心中想，挽宁如此清透，我怎么能怀疑她另有企图？可若是让六哥知道了，却保不齐他不怀疑……不如我说个大概，也好消了她是好奇。
“其实也就是一段往事，说给你，千万不要再说出去，六哥面前更是万万一丁点儿也不要显露！否则……”佑忻顿了顿，站起身“听说姓宋，小名叫尔卓的”他语气颇为惋惜“六哥那时像我这么大，得了她，也是珍之爱之。可偏偏天公不作美，才两年就没了……”
“她怎么……”挽宁惊讶地站起身。
“得病”佑忻打断她，显然不想多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六哥不能忘情，就留着这别院作为纪念……”
不能忘情可以，留作纪念也可以，但提也不许人提，就大大奇怪了!
但挽宁只是点点头，不再多问，知道这些就够了。
宋尔卓，尔卓……她心中默念。
“这有什么，那幢宅子里没死过人？明天我去寺里给你求一个护身符，以后不用再害怕了。”
“……嗯，谢谢你，佑忻。”挽宁心中过意不去，也只好暗暗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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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沉，书房比平时更加宁静。
挽宁悄声地把茶放在桌上，立着看佑霆聚精会神地读书，心中道：这样的人，在别院曾经有一个外室？怎么都难以想像……
桌上灯烛忽然间影影绰绰跳动起来，她赶忙走过去拢了拢蜡烛。风吹的烛苗动，挽宁不敢走，便一直用手挡着，直到风停。
一会儿工夫又不知哪来的蚊子，嗡嗡恼人地飞来飞去。
书房是有碧纱橱的，可偏偏人家嫌挡了风景，憋闷，不让挂上。
不让挂就不让挂，反正蚊子叮得也是你。挽宁又好笑地想，手上却忙不迭赶那些该死的吸血虫。
不经意间，帕子角，抡到了佑霆的脸上。
他却没感觉一样，依旧看书，只是侧了侧脸，又翻过一页去。
挽宁愤愤地撅起嘴，这就假了吧，哪有王爷跟丫头生气的呢？再说，我也不知道你们会突然来这里呀，我白天这么困还不是因为你？
腹诽了一通，心中大快，转而又笑自己，我是个丫头，他什么人，怎会跟我生气。许是今天嫌弃我丢了他的脸了呢！不觉之间眉眼低垂，嘴又噘了起来。
“咳咳咳……”一叠的咳声，让挽宁回了神儿。
“茶……”
佑霆摇摇头，推了回来。
推拒之间挽宁分明看到佑霆额上淡淡地发白，心一沉。柔声说“夜已深，早该歇息了……”半晌没听到答语，顿了顿，又说“用功也不是这么来的，白天多看些，什么都有了。晚上既费眼睛，窗子那风又凉，不小心病了，得不偿失……”
“你累了？”佑霆忽道。
“不……”挽宁忙答。
“白天睡的多，当然不累！”
挽宁张了张嘴，气结。
“睡吧……”又听得佑霆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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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没有月亮，园心亭子处依旧阴沉。
挽宁轻叹气，看着眼前的红蔻，忽觉得妖娆之中尽是孤单。
“每夜来见你，害得我白天睡在亭子里……”她回过头，看着在身后站里许久的白衣女子。
“你有什么企图？”那女子反问。
“我本要到人间寻一样东西，那东西在皇宫之中，可我却阴差阳错到了这里……”
女子静听，似乎在辨别挽宁的话有几分可信。
“我决计不会害人的，想帮你不过是为积公德。”
“我，我也从不想害这里的人……我只是，只是……”
“虚浮气躁，双目少神，额间淡白，隐隐积黑气，王爷已经开始受了鬼气……”
“……”
“你若还呆在这里，就害死自己的夫君了……尔卓——”挽宁重重地叫出她的名字。
猛然，女鬼全身一凛，像是被五雷轰顶一般，向后退去，簌簌地陡，几乎下一秒就要在风中尽碎。“怎么，我，我一直都不敢见他，只是远远地，又怎么会……”抬头间又恶狠狠地盯住挽宁“你怎么知道我？谁告诉你的，是他？！”
“自然不是，打听你还不难……你到底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也许我能帮上忙，或者，你现在就去吧……”
尔卓只是兀自在红蔻前站定，黑发披面，惨白的脸隐在其中，一双寒光射人的眼睛闪烁着黑茫。
“你骗我……”
挽宁又叹一口气，她无法直接将这个鬼魂打散，但这鬼魂自己似乎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怕，并不想离开。若是一直活着，大约会是另一种样子了，可是……
“人心执着，不愿轮回，流连人间。天长日久，执念愈深，化成戾气。就会忘了自己，一点点地生前的事情都会忘掉……你说，你现在记得多少生前的事情？”
尔卓茫然地思索了很久，摇头。
“为何会留在此处徘徊？心中日思念的人是谁？都将一并忘了。一旦那时，就会化为厉鬼，六亲不认”挽宁看了看一旁正开的艳丽的花朵“花开的邪艳，多日不谢，你的戾气也快积得满了。到时候，你也就不是你，不过……其实你也早已经不是你。”
“我会害了他们？”
他们？挽宁心中疑惑，但口中还是答道“是……”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我何必骗你，直接收了你，我一样积功德。”
“……”
“王爷已经冲撞了你的鬼气，不日就要发作了。”
“我若不走……”
看着这固执的女子，挽宁一字一顿地说“那我就收了你，灰飞烟灭！”
再留几日吧——挽宁心中叹道，转身往回走。
留下那心心念念不愿轮回的女子，独自一个再风中站立。是正思索再不能记起的人世点滴，还是努力不把心中最后的哀叹忘掉？
“我好想见见，我的孩子……”淡淡地哀怨地低语在风中四散。
挽宁猛然回头，尔卓已然不在。
孩子么？居然还有个孩子！
布拉格之恋 (2008-8-11 08:50:43)
人与人之间各有个的缘分，缘分断了，还要强求，执着过深，伤人伤己。
虽说人死万事空，真的空了么？尔卓不能不留恋，可是，谁又能说那个时候默默站在红蔻旁沉思的王爷，他心中没有执着呢？
但是，他们又为何一个痛苦，一个掩藏？
窗外些许微亮，离起身的时候还远，挽宁辗转难眠，脑中不禁浮现出佑霆的身影，渐渐地居然也睡着了……
恍惚之间，满眼的是姹紫嫣红肆意绽放的花，山菊野合，富贵牡丹，那些不同季、不同地的花儿，如今全都开在了一起，软香缭绕，万仗红尘。挽宁独自走着，花间来回，身边并不见人，但恍惚之中又仿若前边是有一个人的。
这是梦啊——
停身下来，自己也痴痴地笑，只想着先别醒来。可此时偏又醒了，心中一阵怅然，鼻息嗡动，四散飘荡的花香却并不是假的。
怎么？挽宁疑惑，随即睁了眼睛。床头枕边，堆满了花枝，捧捧抱抱，四溢的桂香，花朵上还带着露珠，明明是刚摘下来不久的。
起身之间，迎上一张秀气得意的脸，却是个孩子。
挽宁现世十七岁的年纪，却偏偏觉得，这个刚十四岁的十殿下是个孩子。不但此时，此后许久，一直这样认为。
惊讶得看着这个抱了花，站在床边等自己醒来的孩子，挽宁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用什么样的礼数？
“喜欢么？送给你了——”佑临十分得意，脆生生说道，眼中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妥和尴尬。仿佛这是件极为正常的事情，而他和挽宁也已经熟悉到非常熟悉的程度了。
半晌，挽宁认输地低下头，心里道，也许小孩子都这样的……
她立刻抓了衣服披在身上“殿下，怎么会在这儿？”
俊秀的男孩抬起眉眼，两抹颤颤巍巍的睫毛很是好看，他一跳就坐在了床边，紧挨着挽宁。
“人都说鲜花配美人呢，我有了鲜花当然要送给美人了——”佑临笑着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干干净净。
挽宁笑起来，下床来沾湿手巾，递给他擦手，一边打趣儿地说道“你才是个孩子呢，也知道鲜花美人么？”
谁知这一句话就惹来了不高兴，佑临的两道眉毛立刻皱在一起，脸上竟是不屑的表情。一把抽回自己的手“我才不是孩子呢，我马上就要十五了！”
挽宁暗笑，变脸这么快“那也比我小三岁，还是孩子……”
“你，放肆！我都大了，这两年就要搬出来有自己的府院了！”
“哦？”
“哼！到时候，我就跟六哥说，把你要过来伺候我，到时看你还敢不敢说我是小孩儿——”
“哦？……”挽宁不以为意的笑“那也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佑临满脸通红，咬着嘴唇，抖手把自己辛苦采了一早晨的花，摔进了挽宁的怀里。又是哼地一声，赌气跑走了。
“呀——”门外传来一声呼叫，是正来替值的彤儿。
“这怎么回事——”彤儿进了来，看见满屋子的花，顿是没了声音。嘴张的能丢进一颗核桃，那眼神分明在问：你又干什么了？
“挽宁，你可真是个惹祸精……”嘴里嘟囔着，彤儿已经走了出来，手里捧着水盆手巾，向佑霆的卧房走过去。
“王爷，不早了，该起身了……”半天的也不见里面答语“王爷……起身了……”挽宁将插好了的花插放在外屋的桌子上，也走到帘子外静静听。
好一会儿，里边才轻轻地传出佑霆的答话，有气无力“知道了……”
挽宁心里莫名地一紧，不假思索，掀帘走进去。果然，佑霆躺在床上，似乎不太好，更没有察觉有人进了屋子。
挽宁伸出手，犹豫了一会儿，手指还是轻轻触了触佑霆散着些许发丝的额头。长吁了一口气，并不是很烫，看来自己是过于紧张。
佑霆只是觉得头上兀地一凉，冰丝渗进头里，清醒了不少。他睁开眼睛，冰玉一样的手指正掠过他的额头……
“我只是多睡一会儿，就进来催人了？”
“我还以为病得不能动了呢，才好心来看看……”
挽宁撅起嘴，不以为意，彤儿却听的直冒冷汗。
窗帘撤了下来，屋子里猛地亮了许多。彤儿伺候着佑霆穿衣，挽宁则将他的头发便常地结在脑后，用青丝绒线绑好，之后便瞧着他额上淡淡的青印皱眉。
“王爷昨天是着了凉，别院的水气太重，人手又少，伺候的不周到，不如回府里住几天，也好养一养……”
佑霆见了阳光，精神好了许多，他抿着嘴，道“你这是什么，赶我？”
“我说的是真的……”
佑霆疑惑地盯着挽宁，可她却低头帮自己整衣领，并看不出什么“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知道才怪，挽宁在心里面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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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忻一大早来到别院，也不用人通报，径自穿过竹林向佑霆书房去，还未进门只听见里边传来佑临恳求又有些撒娇的声音“六哥，你答应我等我有了自己的府院，就把她送给我……”佑霆却不买账，严厉道“胡闹!到时候你身边还会少人么？”
他心中惊奇，我来的就够早了，没想到老十比我还早，这样缠人也不知道求什么呢，平时老装着一副大人的样子，一到了这儿还不是露了馅儿？于是笑着掀帘进去，朗声道“谁？送给谁？你又闹六哥来了，老十——”
“九哥……”
“老九。”
“打扰六哥的清静，我前些天答应了挽宁那丫头给她带东西，正巧今天有空，就又来了。”
佑霆的眼神在两个弟弟身上逡巡，觉得有趣“我这儿的丫鬟也不知怎么好？惹得你们天天往这跑。”
佑忻一愣，他和挽宁认识也不是什么可瞒着的事了，就看向佑临“你刚才说要谁来着？挽宁？”
佑临不好意思地偏过头。
愣了一瞬，佑忻爆发出一阵笑声“哈哈……你人小心可不小，这么老早就想定了人家了？我告诉你吧，挽宁也不是六哥门下的，虽然被分到这，不过干三年。到时候要留在哪里，恐怕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
“那她要愿意跟我走呢？”佑临微眯起眼睛，说得极为认真。
这一下，不单是佑忻，就连看着书的佑霆，墙边站着的李顺儿都一并乐了起来。
“我说，我的十爷啊，那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了，哈哈……”李顺儿实在是憋不住，也跟着打趣儿。
“哼！说不定，不，我一定让她跟我走。”虽然涨红了脸，但佑临的话还是铿锵有力，并狠狠瞪了一眼李顺儿。
看他说得笃定，佑忻和佑霆相视之下，都是一愣。
正这时，哗地一声，挽宁手端茶盘掀帘而入。
这一来，又徒惹了佑忻和李顺儿的笑。
“怎么了？”挽宁有些讶异，而后便知没有什么好事，蹙起眉。
佑忻抬眼笑道，眼角却瞥向佑临“呃？你来得正好——”可还未把才的事说出来，佑临面色涨红，已先声大叫起来“不许说！九哥，李顺儿，六哥你们都不许说！”惶惑之间连顺序也未顾及。
“怎么……”挽宁眼睛一转，看向佑临“难道是我今早惹了十殿下，殿下还恼着，竟然到王爷这儿来告状了么？”
她本是打趣儿，却不知道自己一笑是如何艳丽，双目闪烁波光潋滟，佑临见了，双颊更红，呆呆地却不知道说话。
屋子里静下来，佑临这模样让人恍然。
挽宁更疑惑了，难道不是这一件？她不禁转眸向书案后看去，佑霆手指轻支太阳穴，稍偏头，凝目也看着她，眼中似笑非笑，深沉中夹杂犹疑，大有深意。挽宁的胸腔一紧，不知为何竟像是掉进他眼中纠结的漩涡里一样，慌了心神，不知所措。她连忙低下头，将手里的茶摆好，按住心中悸动，更无心探究别的，只道“厨房刚刚问两位殿下是不是在这儿用饭，也好准备……”
“就在这儿吃过饭再走吧。”佑霆仍旧支着微疼的头，淡淡说，他眼睛停在挽宁身上，心中像搅了一团麻，如何也理不清。
别院的水阁是个四角岩亭，高处假山之上，名为沁心。亭下涓涓清水从岩缝中冒出，汇入水潭，凉沁沁地，夏里的躁热顿消。
亭中大理石桌上摆了八个菜色，一只西瓜，都寻常的很。
“六哥，你请我们两个，可也不弄些好菜——”佑临的手里掂着筷子，满脸的不满。
“谁说我请你们了，一大早的就跑到我这来，搅得一天也不安生……”佑霆的心情不坏。
“嘿嘿，老十，你这就不知道了，这些菜那都是有讲究的！比如说这道……”佑忻拿着筷子夹了一口最前面的菜，故意慢慢吃嚼得有滋有味“丝瓜百合，丝瓜性寒凉味甘甜，最是夏日里清热泻火、凉血解毒得好菜。大夏天的吃什么大鱼大肉，那才是不懂养生得人呢。呐，这道呢……荷叶蒸丝，能解暑热、清胃润肠，止渴解毒……”
“那这道呢？”佑临听得有趣，点了眼前的白瓷汤碗。
“呃……”
佑忻本来就是随势胡诌的，这道菜他一时想不上来，旁边站着的挽宁就替着说道“这道是酸梅排骨。酸梅敛肺止咳、生津止咳、涩肠止泻、开胃消滞，肺虚久咳、津少口渴，不思饮食者尤宜。排骨具有滋阴润燥、益精补血的功效。”
“那这道菜适合六哥，他咳了一整天。”佑临道。
佑霆皱眉“胡说，什么一天？行了，快吃……”
佑忻撸起袖子道“我不管了，自家兄弟，客气什么……宫里的菜多是多，一群人看一个人吃，累死了。诶？酒呢？”
“就是就是，什么时候快点出宫？九哥明年就行了，我呢？”
“你们两个最末，父皇心疼才将你们留在宫中……”佑霆语重心长地嘱咐，却被佑忻打“欸，六哥，你听不出来么？这小子还打着别人的主意呢，所以才想快点出宫建府。”
他欢快地笑着，说话间，眼睛瞄向挽宁。
“九哥，你！”
“哈哈……”
……
皇家兄弟之间能坐在一起，如同平常百姓人家似地吃饭谈天，并不容易。但这时刻，往往过得飞快。
亭子四角已掌上明灯，天色渐黑，佑霆开始觉得越来越疲乏，似乎喝多了，玉山倾颓。但是，他根本滴酒未沾。
挽宁站在一旁却知道，这是阴气的影响。
佑忻也已经看出来，面有忧色“六哥，你身子不爽快早说就是，跟我们客气什么，想必是着了凉……老十交给我，那我们告辞了，改日再来看你。”
他说完，对挽宁点点头，拽着有些发懵的佑临走了。
“王爷，你烧得很厉害。”挽宁轻轻地在佑霆耳边说。
“只是觉得有些累。”佑霆脸色仓白，声音不大。
待回到房里，躺下。才得秉烛细观，果然额上的青色又重几分，两颊也淡淡有灰气。灯火凑得近了，受到光亮刺激，佑霆昏沉之中突然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挽宁一惊，忙撤走烛火，拉过被子来仔细地替他盖好，一丝不苟地压住被角。
“这何苦呢？若没有我，看你怎么是好……”挽宁自言自语，眉目间却带着淡淡地忧伤“真是奇怪，我先前确是为了积功德，可现在却只想着……”她泄气地坐在床边上“你瞧，弄来弄去，怎么倒把我也给绕了进来呢？我……”
啪——
挽宁正说着，冷不防被佑霆突地大力抓住手腕，纤骨欲碎，又窘又怕，心剧烈的跳起来，第一个反应便是拼命挣脱，却被攥得更紧了。
“王爷？”挽宁觉出不对，定定神儿，才发现他竟然并没有醒！依旧紧闭双眼，只是双眉再一次皱到一起，全身紧绷，甚至微微颤抖，好像在忍受某种痛苦。急忙俯身凑过去，缓缓地叫到“王爷，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她的声音，她的身上，无不透露着温柔的气息。
佑霆突然从无边无际、难以动弹的黑暗压抑中被解放了出来，眼前代替黑暗的是茫茫无际的白色雾气，四周都散发着柔软的光芒。可是，他还是觉得很紧张，这样的感觉，这种从心底散发的无助紧张，他已经好久没有体会了，前方传来了飘渺的呼唤……
王爷，王爷……
一声又一声。
佑霆迅速的冷静下来，审视着四周，刚才的紧张又一瞬间消退，此时他好像知道这是哪，也知道是谁在前面呼唤，愤怒和自嘲荡上心底，他咬了咬牙向前走去。
雾气在他走过的地方，分开一条清楚的路，前面显出一个悬崖，白色的悬崖。
崖边上立着一个单薄的白衣女子。
柔弱的身子，纤薄的白衣，不用看她的脸，佑霆也知道那张熟悉的面容，那个温暖多情心灵手巧的女子！他的心一瞬间被紧紧攫住，痛彻心扉，几乎难以忍受，却仍不示弱，面无表情地冷冷盯着悬崖边缘的人。
佑霆想看看她会怎么做，会怎么选择！任凭一声声的呼唤着，仍然没有近前。
虽然如此，他的左手却紧紧握着，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将隐藏的情感全都发泄在了紧握的手上。
“王爷——”悲伤而柔弱的呼唤戛然而止。女子忧郁地低下头，她赤着双足，一半站在悬崖外。
佑霆的身子晃了晃，心中的不舍骤然膨胀，几乎是要冲上去，把她抱下来的！爱恋与仇恨在心中纠缠，而他的身体，却没有动。
那女孩儿优柔地回过头。
但其实，佑霆只是看到她想做一个回头的动作，她侧过脸，柔软的长发飘起来，遮住了眼睛，却露出漂亮的酒窝……然后，然后，她并没有回过头来，就轻飘飘地直接坠落于白色的山崖下！
没有给人丝毫准备的时间……
白雾再次弥漫，佑霆茫然呆立，紧握的手终于放开，他不必再挣扎，不必爱恨交织，不必难以自拔……他的手放开，只剩下无力的空荡，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嘭——
一下碎掉了，清脆悦耳，空空如也。
佑霆终于可以用他那平静地声调叫出了曾经爱恋的女子。
“尔卓……”
他轻声呼唤，伴随着身体里一阵剧烈的痛苦，和接踵而至的黑暗。
“尔卓……”
佑霆低声呓语，放松钳制挽宁的手，他的人也似乎再次睡去，变得安安静静。
挽宁这才松了口气，愣愣地，神色复杂。许久，伸手抹去那额上脸上密布的汗珠儿，又缓缓抚着他的胸口，直到床上人刚才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纤细的指尖触到佑霆胸膛之上，可感到一下又一下的心跳，顺着指头上传，而挽宁的心竟也随之砰然而动……她似呆住，惊讶地望着佑霆，忽又触电一般地缩回手，几步退到房间门口……
挽宁沉吟着，困惑地思索了许久，不得要领。最后只能摇摇头，转身走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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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卓啊，尔卓，你心心念念不忘的人倒是第一个受了你的害。
“尔卓，你不出来么？不要疑心我骗你，这园子里的其他人没有事，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或不记得你，只有他还记着。他不但记得，还对你难以忘情思念有加，结果把你的鬼气引到了自己身上——尔卓，你说，你忍心害他么？”
随着挽宁的声音渐落，树丛之中升起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披面的长发后显露出苍白而狰狞的面容。
“思念——他，他大概还在恨我吧？”
挽宁转过头，竟然有些生气。
她们两个，就在这无月的晚上，诡异地相互对视着。
尔卓狰狞的面容，终于慢慢地变成清秀可人的样子。那是她生前的模样，除了稍显苍白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最近，的确记不起很多的事情了”她的声音苍白无力，眼睛空洞得仿佛夜空一样遥远，但唇边却浮着淡淡地笑容“王爷救了我……他说过他只喜欢我做的点心……他待我极好”尔卓眼中闪烁着柔和，她看着挽宁“你能明白吗？他的身份那么高贵，人又如此出类拔萃，他那样的男子，能真心诚意地爱上我。我已经别无所求……他对于我，就像天上的太阳，只要能碰触，哪怕一下……”
“你真的那么爱他？”
尔卓没有答，只是微微笑起来，挽宁惊讶于这一笑的极致美丽。忽然明白，自己根本不该问，她若不爱他，又怎么会痴痴地在这里固守？！
“可惜……”尔卓的神色中透着哀怨的绝望“所有的朝夕相处，耳鬓厮磨，所有的恩爱缠绵，山盟海誓……到最后不过是泡影罢了。”
“他？”
“不，是我……”
“你？!怎么会？”
“我……不配他。”尔卓的眼睛瞬间变成死灰，她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
“为什么？！”挽宁不明白，既然彼此相爱，又会有什么别的障碍呢？
爱，又怎么会变成恨？！
“我骗了他……从一开始，我便是被安排到他身边的棋子。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除了我的心……我真的爱上他，也害了他……”
“……你说了？”
“这是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那，你是怎么死的？”挽宁抿嘴，问道。
“也不是他……仍是我……”
“这又是为什么？难道……”
“没错，我有了他的孩子，为了这个孩子名正言顺地活下去，我只好选择死！”
“你……”
“那孩子是唯一的证明，证明我得到过他……”尔卓沉默着，品味自己的话，此时的她没有了平时的娇弱，眼中透出坚强“……我是得到过他，也确实别无所求……他眼中揉不得沙子，我偏偏犯了大忌，将他的自负高傲和他给我的好，统统亲手打碎！可是，最痛苦的人绝不止他一个，我的心，痛得不比他少一分少一毫……我对他的爱岂止刻骨铭心可以形容？但是……”尔卓飘到挽宁近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这些我甘愿承受，我，甘愿承受他的怨怪，他的恨，他的报复……我只是，无法看他黯然伤神，看他为此所伤，渐渐变成另外一个人……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岂是伤在己身？而是伤在挚爱之人身上啊——”
“……”
挽宁一霎那间似乎是明白了那种彻底的绝望和悲伤，那种感情无法随时间的流逝而忘却。她蓦然抬头看着尔卓空洞的脸，猜测，如果她还是人，现在会不会泪流满面？
“我宁愿死，宁愿被碎尸万段！只要能消了他心中的恨，只愿他不要再为那根刺所伤……”
“其实，你死的那天起，姻缘已断，又何必苦苦牵连？”
尔卓停了半晌，缓缓说。
“那是你不知爱为何物。”
一时间，挽宁不知道该劝慰什么，对一个已经了结的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该说什么呢？
她脱下臂上玉钏儿，道“你先呆在这里，我会完成你的心愿。”
“好。”
“你不怕我就这样把你收进去，不放出来了？”
“酥桃糕、石榴酒，斜倚亭栏待君归……”尔卓轻哼曲子，怅然一笑“我怎能舍得他再受伤?”
就算永不超生、灰飞烟灭，我也舍不得他再受伤。
佑霆睡着的面容，颇为宁静，没有了平时的冷淡，只是双眉在睡中也仍紧紧皱着。
“咳咳咳……”一阵轻咳。
挽宁赶忙走过去，端了床边的茶碗，一边扶起床上的人“喝么？”
佑霆眼也未睁，只是摇头，又翻过身去。
吁了口气，挽宁从手中退下玉钏，放在佑霆的头上晃了晃，几丝肉眼看不见的黑气便被吸出来。
“要是早听我的今天就回府里，就不用受这样的罪了”挽宁小声道。将床头的茶盏换了新茶，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佑霆“原来也不是这样冷冰冰的人呢，为一件事就变了这么多？可知道会害死去的人不安么？”
叹了一口气，就这样坐着，整守了一夜。
所幸烧渐渐退去，一晚上再没有咳嗽。
早晨的阳光从缝隙中钻进来，佑霆醒来，手上便感到丝绸一样微凉的顺滑。凳上坐着挽宁，只是已靠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正碰到一头的青丝。
香腮陀红，檀口微张，云鬓已乱，一根玉簪半坠在床上，和那次在亭中的睡颜比，妩媚中又带着娇憨。
这样的人，佑霆不觉心中一动，手竟舍不得拿回，仍旧在青丝上滑过，丝凉顺滑，柔软馨香，原来女人的头发也可以这么漂亮。
他伸出一根手指，仿佛鉴赏精珍宝，沿如玉似雪的额迹轻摩，细眉、眼角、颧骨、香腮，一点点，一寸寸，尽是细滑如脂……直到了樱粉饱满的唇边，终是将挽宁惊动。
长长的睫簌簌颤了几下，挽宁睁开一双秋水的眼眸，脱口而出的一句是“你可好了？”
挽宁的关切，突然让这位心事素来沉静的王爷，有一种恍若隔世的熟悉。
他翻转手腕，不觉笑起来。
挽宁一愣，心道，这人从前爱笑吧？
不知为何，顿时觉得他们两人之间亲近许多，于是伸手搭上佑霆的额头，自顾自点头“今天可回府了吧？你若昨天就听我的也不会这样了。”
佑霆亦抚着额头，皱眉回想“昨天……我似乎……”
但却记不太清，昨夜做过的梦，更已经完全不记得。
“昨天可累了吧，别起来——”挽宁将要起身的佑霆按到床上“你现在气虚体弱，最好不要下床。”
“你又是个郎中了？”佑霆收起了刚刚的真情流露，渐渐端起架子，他虽然不通医道但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受了些风寒，哪有这么大惊小怪？
“我？我比郎中还厉害呢，要不你能这么快就好么？”挽宁并不服气。
但佑霆竟然没有坚持，真的重新躺了回去。
挽宁这才嫣然一笑，起身出门，临走不忘记交待“不许起来……”
随着她清风般温婉柔和的声音，门帘子啪地放了下来。
佑霆静静躺在床上，嘴唇细抿，眼中闪过一丝惶惑和冰寒。
苏挽宁啊苏挽宁，果真是个什么也不懂得丫头，还是在我面前故作天真呢？我看不透，却仍然忍不住接近你，喜欢你……我这是怎么了？
挽宁一手端瓷碗，一手拿汤匙，撅嘴坐在床边，看着佑霆道“怎么？不吃？”她生气地把汤匙放到碗里，激起一片杯碟相撞的叮当“你不吃，难道要我吃？”
“那你就吃了吧。”
“我，我吃它做什么，我又没生病？这雪蛤莲子银耳羹，里面放了多少好东西？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煮，放在小火儿上煨了一晚上……”
似乎是没有说动佑霆，挽宁停了停，又换了另一种方法“这碗羹就值三两银子，你不吃就要倒掉，你可知道现在小户人家一年的用度是多少？也不过就是二两多银子，你这一顿就要倒掉人家一年的吃穿，俗话说……”
佑霆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躬身立在外边的王府二管家赵树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里面正笑的这个真是王爷？不可能啊——
府里有谁谁敢跟王爷这么说话？没有啊——
他疑惑地看了看同样躬身立在旁边的李顺儿，心里想：这里边的女子是何方神圣。
佑霆的笑声停下，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挽宁，目光灼灼，耐人寻味“我吃了，你还有什么说辞……”话音轻飘飘，也带着笑意。
挽宁从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眼神，想起昨晚的事情，心慌起来“没、没有了……留待下次吧。”
说着将手里的碗递过去，佑霆伸手去接，指尖似不经意地从挽宁皓腕上缓缓划过。
赵树站在外边侧耳，可里面一时却没有了声响，只听得细瓷的撞击，叮叮当当。
里屋的门帘被从里边掀开，挽宁对赵树福身一礼，道“赵管家，王爷用过早饭，你进来吧。”
赵树这边早已对挽宁好奇，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水蓝色儒裙的丫环，清秀脱俗，气息灵动，粉黛不施，却艳若朝霞。齐腰的长发只一根玉簪挽了，臂弯里挂着王爷替换的衣服，灿然一笑，竟动人心魄。不禁惊呆，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美人，心中更断定不简单。
屋子里宁王依旧靠着垫子斜躺在床上，赵树进去直接见礼，才坐起身问“你怎么来了？”
“回王爷，王妃听闻昨夜王爷身子不舒服，心中焦急，因此一大早便派小人过来看看。”
“你们的消息到快……”
赵树心中叫苦，忙道“昨日九爷、十爷到别院消暑，王妃命人送些瓜果，才知道王爷身子不舒服早已经休息了。王妃想着既已经休息不便打扰，又怕确实不好，所以今天一早请了太医，只等王爷回府……不知王爷何时……”
“嗯……”佑霆应了一声，却不回答，也不再理赵树，转而对一旁站着的挽宁打趣儿“我一会儿就回府……这下子可遂了你的心愿？”
挽宁正低头替他扣住腰间束带，听到这话居然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亦小声问“那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佑霆一顿，他没想到挽宁会这样问，眸色瞬间暗沉。心里想：难道真的像我想的那样？她素来抱怨不得清闲，如今怎么又关心起我何时回来？她也和尔卓一样么？
虽然这样想，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声音也依旧柔和，只是语气颇让人玩味“你想我什么时候回来呢……”
“越快越好，我新学了一门手艺，想给王爷看看。”
“哦？”佑霆冷了神色，扬眉道“好，我还真想看看。”
挽宁仔细地整理着佑霆的衣袍，经尔卓这事情一闹，她的心总是静不下来，更没有留心佑霆举止语气间的不同。她忘了，现在面前的王爷早已经不是尔卓口中那个痴情的男子，更忘了，佑忻所嘱咐的那句‘万万不可让六哥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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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府风荷雨斋。
偏厅里清爽风凉，中间挂着晶莹剔透的水晶帘。宁王府的王妃正端着茶，下面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斜坐着回话“前些日子老夫人到山里的道观还愿，正巧碰上一位得仙有道的朱方士，从他那得了一味药，专治体冷失调、气血不顺，保养身子也好……”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瓷的药瓶，递了过来。
“小玉……”林阮一挥手，旁边站着的小玉就走过来接了。
那妇人看了看左右也没有旁人，便放低了声音“夫人嘱咐王妃要条理好身子，早早地得了孩子……”
“行了，我有数……”打断了妇人的话，林阮素来性格要强，怎能容人说她自己被冷落的事情，就道“娘亲休要再自作主张，随便的方士也能信么？回去告诉母亲，王爷待我很好，叫她不要挂心。”
不过林阮知道母亲仅有自己一个孩子，才会如此挂念。脸色便缓和很多，喝了口茶，又道“你今天就留这儿吃饭吧，跟我说说家里姐妹们的事……”
这时厅外走进一个妇人，道“王妃，王爷刚刚回府，在中院休息。”
“是么？快让赵树进来回话。”林阮脸上露出笑容，急急吩咐。
赵管家进来行了礼，林阮便关切地问“太医诊治过了？”
“是，回王妃，太医说只是气虚不调，有些劳累，再加上一点点风寒，很快便好了。”
“是这样……”林阮松了一口气“那我就放下心了……别院怎么样？”
赵树知道她必会问起，沉吟着答道“那边还是老样子，只是最近新来了一个丫环……”
“这我知道，是宫里分过来的”林阮不以为然，知道宫里分人多半不是什么出色的，可看着赵管家踌躇，就觉得不妥。
他虽然并不沉溺声色，毕竟正当盛年……近日来留宿在别院的日子越来越长，难道真的有了新人，还如此贪恋，连身体都不顾了么……林阮的心猛地一缩，可又觉得不可能，只道“怎么样的人？”
赵管家低着腰，半晌也没有答语，屋里众人并林阮齐齐讶异地看向他。
挽宁对王爷的态度竟然比王妃还要随便和亲近，也难为赵管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几经斟酌才道“呃……别的还不知道，只是，人长得极美。”
极美二字说的重了又重。
“哦？”林阮终是放下了茶，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赵管家。
风荷雨斋里吹过一阵风，却并不凉爽，外面的热气全都吹进了阴凉的屋子里。林阮深吸了一口气，挥退了赵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去叫安夫人和储林来，我这就过去……”半晌林阮吩咐道。
宁王妃林阮是户部侍郎林幼谦的长女，出身名门，英武之家。林幼谦原为武将，是从龙入京的重臣，林阮乃是他最最喜欢的女儿，或许得益于父亲的遗传，她身量高挑，虽不美艳，秀丽之中却自然流露出端庄傲然的气势。林阮幼时在京城闺阁中极为有名，她长随父亲左右，并没有读过多少书，却精明能干性格好胜，强于同族的男孩子。林幼谦常常对外人说‘我家阿阮如果生成男孩子，定然是光大门楣的千里驹！’
安夫人则是个娇柔可爱的美人，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撒花雪缎束腰裙长裙，梳双垂髻，手摇折扇，越发可爱。
“姐姐，王爷的身体好了么？”
“御医说只是着凉，还好不是什么大病。”
“这就好……”安夫人椭圆的脸蛋上闪出柔和的光，喃喃自语“一晃儿都半个多月了，也……”末了自觉失言，用扇子遮了口。
斜了她一眼，林阮整整衣服，看着眼前四开间的气派正房。她的贴身丫鬟小玉早已领着一个三四岁大小的孩子等候在路旁，待一行人走近，那孩子便石板路上乖巧的行礼，口齿清脆地说“见过母亲，见过安夫人。”
“快起来吧……”王妃伸手，携了那孩子。
让众人停在外边，只三个人，往里屋去。
宁王居所，比起别院，可谓豪华气派。只看门口那架占了半面墙的檀木泥漆多宝格上，白玉羊耳执壶、碧绿翡翠水仙、镏紫金镂花瓶……流金溢彩，五光十色，炫彩分层，尽是天下难得一见的珍品。
佑霆此时正半坐在最里面的床上，手里捧着一卷画，另有几卷散放在一旁。
“阿爹——”男孩儿麻利地脱出王妃的手，飞奔向佑霆，来至床下又规规矩矩地请安“给阿爹请安……”
佑霆看着稚儿，眼中盛满怜爱，两手一抱将孩子擎到空中，转了几圈，问“怕不怕？”
“不怕！”幼稚却倔强的语气，引得佑霆一时失笑。
一旁的王妃忙掩了嘴“快放下，你还没好，也吓坏了储林——”
放储林在床上，佑霆对王妃点点头“你们两个坐吧”又转向安夫人“听说安德近来身体不好，现在如何了？”
“劳王爷惦念，已经好多了，倒是王爷自己要保重。”安夫人红着脸答。
“王爷的精神不错，吃了药可好些么？”林阮并不放心，仔细地打量着佑霆。
“我若真病了，会挺着么？”
“是……可你哪生过什么病呢？就是不舒服的时候也很少。”
“姐姐说的是，别院人少，又都不经事儿。照顾的难免不经心……”
佑霆眉头一扬，神色不奈，放开怀中的储林，倒在椅子上，闭了眼睛，大有睡着的架势。王妃见安夫人提别院的事情，怕她触霉头，赶忙接道“昨天去送东西的人也没打听清楚，难免大惊小怪……”她性格倔强，绝不会承认是自己过于紧张“时候不早，也该吃饭了，王爷，不如一家人一起……”
她还没说完，佑霆便淡淡道“不必，我有些累。”
“阿爹——”储林抓住佑霆的衣袖。
“储林也去。”
“是——”随着储林那不甘愿的的声音，王妃终将要说未说的话吞到了肚子里，转身，带着安妃、储林走出去。
林阮心中有气，佑霆的冷淡她不是没有受过，可不知道今天怎么了，是因为赵树那模棱两可的话，还是因为担心他的病呢？林阮就是静不下心。
虽然王爷内眷里没有宠幸，这主母做的还不至于受气，可从小在呵护与赞扬之中长大的林阮，怎么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受到丈夫的冷落呢。
然而缘分这东西就是这么奇怪。
回到风荷雨斋，她疲倦地屏退两边，独自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默默把白天满头的珠翠卸下，长发低盘在脑后，手中擎着折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风。
暑夜闷热，王府里人多，就更是躁的难当。
所幸风荷雨斋这间内屋大的很，屋内只一张四角圆矮桌，小巧的赤金香炉里袅袅冒着青烟。桌后是三联的金丝提绣花鸟屏风，遮住另半个屋子和纱帐重重的卧床。
但这屋子一个人呆就显得空旷了。
林阮看着镜中秀丽的面庞，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忽然黯淡了下来。我有什么不好呢……三年了，他心中有苦，我就没有么？若不是别院那贱人先一步抢走他的心，事情也许就不会这样！别院，别院——真是阴魂不散！怎么会在那又冒出一个女人？怎么会？！难道他已经忘了自己怎么被骗的……
“王妃，王爷来了。”寂静之中，忽然传来小玉的声音。
林阮一个激灵，从沉思中醒过来，赶忙起身迎往门口，佑霆已掀帘而入。林阮从小玉手中接过茶，端到他面前的桌子上，吩咐着“把这炉香撤了，王爷不喜欢……我当你在偏阁里歇息了呢。”她帮佑霆解外衣的扣子和束带，轻声说。
脱下外袍，佑霆端起茶，一摸还微微热，不禁皱眉又放下，口中说“行了，你别忙，我自己来……”转身往屏风后走。
“我昨日还去了太子府……”林阮亦跟着坐在床边。
“哦？”微闭眼睛，佑霆静听下文。
“太子妃她一见我就哭诉，都是说她已一月未见太子爷了，诸如此类。又说太子近日身边更是多了一个会弹会唱的丫环。居然带着去南书房里……”
“她虽然一月未见二哥，只怕是耳目一刻也不离……哼，唯恐天下不乱！”
“太子的行事过于偏颇了，可看上去倒也不是个骄奢的人啊？怎么做起事来就……”
“太子就是这样，善善恶恶，喜欢的怎样都行，不喜欢的看也不看一眼。”佑霆语气平淡，面无波澜，显然这些事情他早就知道。
只是王妃听了，神色复杂地抬起头，心中想：没错，太子行事偏颇，可你呢？表面上滴水不漏，骨子里还不都一样么。
“这事儿你不要在外边说，只怕，你不说大家也都知道了。”
“我明白……”林阮点头，想了想又道“母妃要过生辰了，送什么东西我这儿也已经准备好，你过过目。”
佑霆的脸上显出难得的柔和，微笑起来“不，你准备的我放心……母妃喜欢金橘，不要忘了备。”
林阮再次点头，月光穿过重重的帘帐，打在佑霆的脸上，光暗之中勾勒出俊秀的轮廓，削挺的鼻子，薄薄的唇，下颌显出恰到好处的棱角，只是脸色——伸手一试“我说脸色怎么不好，果然是又发烧了。白天还好好的，这怎么晚上就开始？一到晚上就……莫不是中邪？”
“别疑神疑鬼的，晚上冷气重些罢了”佑霆睁了眼，眉目之间隐隐含笑，抓住了王妃还没收回的纤腕，道“阿阮，你万事操劳了……”
深潭似的眼睛此时却能将人吸进去一样，林阮愣愣地呆了好一会儿，最后红着脸低下头，鬓发低垂。
佑霆伸出另一只手，捞起那长长的发轻嗅，嘴角那淡淡的笑，一时间媚人心神。
“睡吧。”语气却依旧淡淡地。
夜风暖人，帘幕揿动，金屏上的雀鸟于这夜的氤氲之中，仿若动了起来，枝上婉转低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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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通常会对某件事情执著吧，而那执著之物却因人而异。
尔卓呢？虽然死去，但她的魂魄却继续了她的悲伤，矛盾和孤独，爱恋与仇恨，当记不得这所有感情的源头了，于是它们只好统统化为空洞而恐惧的、无尽无休的悲伤。
挽宁手里捧着水晶盘，盘中赫然是四样精美的糕点。她手上的玉钏隐隐闪着白光。
佑霆斜靠在亭栏上，抬头望着夜空，长身玉立。
感觉到声响，他转过头来，脸色柔和安静。
挽宁恍惚之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尔卓是不是也一样感受到这转头刹那的柔和，然后就喜欢上了他呢？
这样想象着，挽宁却无法回应的笑一笑，反而流露出淡淡的惋惜。
“你做了什么东西？”
“是几样糕点。”
待挽宁放下手中的托盘，一层不变的佑霆，终究还是动容了。
丹桂雪糍糕？小巧玲珑，水晶剔透，可以看到里面白色、朱红、荣黄的馅料。太熟悉了……
他瞳孔猛地收缩，嘴唇紧紧抿成一线，似乎一碰就要崩断。
瞬间思绪却千万，往事回忆，点点滴滴，朝朝暮暮……
这院子，这亭子……
纠缠不清的恩怨，缘来缘去的前事……
那都是……大约已经忘了的东西。
“你做的？”佑霆抬起头，眼神如利剑寒霜，下颌处棱角坚硬。
可挽宁的脸上是堪不破的天机。
“当然了……”夏风吹动，挽宁举袂潋鬓，淡笑而答，她的眼睛越过佑霆的头顶，看着丛木之间的尔卓，缓缓道“那一天我做了一个梦……”
“哪一天？”
“就是，你生病的那天。”
“……”
“我梦见自己来到这个亭子里，遇到一个人，她……”
“她？”
“一个女人，淡淡地眼眸，又细又长的眉，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不认识她，可她却拉着我的手，教我做点心。”
“你觉得我会信么？”
“你为什么要信？你只要吃就好了……”
挽宁的声音，柔柔地包裹在风里，空旷起来，带着劝说的味道。
佑霆的眼睛闪烁不定，带着疑惑，但眼眸终于退出了悠远的深暗，渐渐变得透明和略微的茫然。
他看着桌上的糕点，那些曾经，那些誓言，都随风飘了啊……
他的心隐隐地痛着。
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了一块，放在嘴里。
佑霆突然明白，那些本以为不能再接受的东西，其实没什么，比如说，这糕也并不会觉得酸涩，反而和以前一样好吃。
……
夜风滑过，寂静许久——
“如果她真的回来了，为何不入我梦呢？……尔卓……”舌尖轻舔指头上的水晶屑，自言自语，喃喃地说着，佑霆的眼睛散出流岚的光彩。
为何不入我梦呢？
如果重来一次，佑霆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原谅，但是他希望自己可以原谅。
花木随风摇动，那执念颇深的女子业已萎顿在地上，苍白的手紧掩了嘴，颤动着双肩。
暖暖的夏夜，尔卓的身子颤动的却如同秋风中零落的枯叶。
挽宁不禁又一次想，如果她现在是人的话，大概已泪流满面了吧？
只是，他原谅她了么？
啪——
玉钏落地而碎，惊了沉醉的人。挽宁也不惊慌，只是低头重又捡起来，心里想道：解脱了？
竟有说不出的失落。
佑霆抬眼，眼光中还透露着追忆和惆怅，却仍咄咄质问。
事情不可能这么巧，她是谁？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而，挽宁只是默默地抬头，一滴眼泪悄然顺着她的脸庞滑下，晶莹剔透……她惊讶惊慌，却仍然单纯，看不出丝毫不妥。她的目光，细细地如丝如发，紧紧钻进佑霆心里。
挽宁五百年来第一次流泪——
“别哭了……”佑霆忽然觉得慌乱不定，抽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去眼泪“你很有心，也很聪明……手艺不错，我很喜欢。”说完，再不管挽宁，急忙步亭子，才走两步却又回头“别哭了，等明天送你一个更好的……”
“我，不是为了这个——”挽宁不解地看着破碎的玉钏。竟然忘记要跟上王爷伺候，她默默坐在石凳上……
清风明月，击石为节，低荡慢歌。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挽宁的歌声回旋着缓缓荡开，佑霆于缓步中停下来，他虽然第一次听挽宁唱歌，却马上断定她会曲艺，而且很精通。
这样让人爱不释手的女人呵……
他回过头，脸上已没有半点儿刚才的惆怅，仍旧平淡如水。
布拉格之恋 (2008-8-11 08:51:00)
蓬勃了一夏的浓绿，渐而被耀眼的秋枫替代，远近之间皆是浓红浅黄，层次分明鲜艳好看。
最难得是天空，悠远湛蓝，透着明，云也没有一根。
自佑霆病好后，带挽宁便格外好，先时的苛责全然不见，时时温言宽语，可以说有些宠溺。挽宁懵懂不知人情，有人对她好，自然比以前更加周到，只要佑霆身在别院，必会围侍左右，玲珑解语，红袖添香。
只是……佑霆眼中柔和之下似乎隐藏了什么，难以捉摸，令人惴惴不安。
唉……
挽宁正思索着，凝望天空的视线忽被一片白纸遮住，待她看清眼前的东西，又高兴地几乎跳起来，一把拿过来，道“莫伊的？！你怎么知道？”
佑忻于背后笑起来“诶，这莫伊可有名的很，不止我知道。”
“她怎么了？”挽宁焦急地问，转而又疑惑起来“我并没有带信儿给莫伊，她如何知道我在这儿呢？”
“太子宠爱她，不离左右，居然带去南书房伺候”佑忻面上显出无奈的神色“她要查你还不容易么？这封信本是太子要交给六哥带的，天，也不知道这太子爷心中到底怎么想的，好在被我拦了下来……怎么谢我？”
挽宁皱起眉，没有理会他，干忙拆开看。
挽宁见字：
几月不见甚是挂念。此次不为别的，你可听说过每年悬弓山秋狝，不过你不答，我也素知你这样的必然不晓得。这可是你我见面的机会，届时王宫大臣并家眷都无不到场，还要带些家人丫环。我得了信儿，立时写信给你。还有一月，你用何种办法也要去，到时咱们就又见了。
莫伊上
莫伊信上并未说起自己的境况，她当真见宠于太子，而且还是如此招摇？想起分手那天莫伊的坚定，挽宁摇头，这就是她要的生活？
阖上信，才转头不解地问“悬弓山秋狝是？”
“哦？信里写的是这个？嗯，皇上自个儿文治武功，年年也要考较宗室子弟，武较么，就是悬弓山的秋狝。怎么？你也想去。”
“我？是莫伊，想必她会去……”
“这个……你这性子居然能和她做了朋友……呃，求六哥大概还不行呢，他向来不管这事儿……”佑忻坐在阁栏上手里抓着把瓜子，闲闲地磕着“不过你倒是可以去求求佑临，让他跟六嫂说。”
“这么麻烦。到时候又缠着我给他做这儿做那儿的。”
“嘿嘿，其实我觉得你也不用，定少不了你！”佑忻好整以暇的看着挽宁，心想，佑临那小子大概自己就会去跟六嫂说，而六哥……他望了望竹林之中的书房，摇摇头，六哥的心思也差不多吧？
佑忻心中不定，转回头，忽觉得自己在看一幅再美不过的画儿。
挽宁正静立在假山曲廊柱旁，映衬着纤尘不染的蓝天，她穿一件同色的长裙，淡蓝半臂。及腰的发，如水如雾般飞扬，手里擎着几只拨了皮的水晶瓜子，眉眼带笑，举袂撩发间，广袖滑落，露出一段如玉的小臂。
她的美可不只那张倾绝天下的容颜啊，佑忻眸色渐深，这样女子也怪不得他不愿放手，他看似不动，心思却明白的很……但六哥若不肯珍视她一生，守护她一生呢？……挽宁面对的会不会是一个有了多个妻妾的男人，恩赐般的感情？
这样的话，他第一个不会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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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霆迈进风荷雨斋偏厅，便见满桌子金银玉器、绫罗宝瓶，琳琅堆叠着。林阮正站在桌旁，正一样样的数。
一件霓彩金纹轻锻长裙，细收腰身，富贵威严。听见动静她转身过来，神采熠熠“你回来了，看看这些，今天才从宫里送过来的”说着将手里的本子递给了身边的小玉“除了瓷器、玉器，各地进贡的上等丝绸，最难得是几样宫里也不多的……这次秋狝皇上特意要带上储林，这也是好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前日十弟过来说是让咱们帮他找好马，说是宫里的不好，真是……”
“宫里的好马都是御马，给佑忻也准备一匹。”
“知道，我已经告诉吴瑞了，不光马还有别的。这次不同以往，母妃说皇上进来兴致好得很。虽然这样，人还是少带，像以往一样精简些。”
佑霆点点头，走到桌边拾起一个小巧玲珑的茶晶古树白梅笔筒掂量，并不像林阮那样高兴“你也不是没见过，何必弄得大惊小怪？”
林阮愣住，抬起头仍然笑着“这怎么一样，宫里的赏赐大家都差不多，可单单你多了几样。所以我才高兴。”
“我倒宁愿不多……”
“皇上的意思是你公事办得好，本来也要赏的。却偏要等太子说出口，是要你对太子感恩呢……”
佑霆抬了头，看见屋子里此刻不过就他们两个，也没有反驳，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说感恩就严重了点，亲近倒是不假。
“你操劳的多，又是太子帮你邀的赏，怎么不开心？既这样，我收下去就是了。”林阮的兴致也降了下来，脸上讪讪地。
“罢了，摆都摆上了，清点完再收吧。”佑霆抬头，见林阮眼盯着一只盛玉的雪绒缎盒子，盒子里的是一只玉镯，便道“你有喜欢的就……”他将盒子拿在手中，才看清这居然是只堪称绝品的玉镯，正说着的话就断了下面。
质地是最优的岚南雪玉，莹滑润泽，透明无暇，内里的细文就如片片飞絮，又叫做飘花，触手冰凉。无愧于绝品，怕是就连宫里也不会有二只了。
佑霆抬头，林阮兀自等着自己将前面的话说完。而他手里拿着镯子，脑中跳出的念头竟然是，自己不是曾经许诺过挽宁么？可……手里把玩那雪玉镯,佑霆还是将它递给了林阮，而中途更是伸手拉过她的胳膊，亲手将镯子戴在她的手腕上。
“放在库里不如放在你手上好看……”
随着他的话轻轻地说出口，果然，林阮笑容大盛，道“你可要再选些什么赏给安德？她那里什么没见过呢，我本还想挑这镯子给她的……”
“你随便，替我挑吧。”
“好”林阮口中答着，端详着一对羊脂白玉花瓶，似乎觉得不错“安德不知道会不会喜欢……这两天你都在别院歇着，身体到底调养的如何，该叫太医再过来一趟才是。”
“早就不妨事了。”
“别院里新来的丫鬟……”林阮飞快地看了看佑霆的神色“我虽然没见着，但既是宫里头调教出来的，你又直接派到别院里，想必很伶俐的了……”
林阮的话陡然停住，正喝茶的佑霆，抬眸向这边望来，深潭般幽深的眼睛似乎是看穿所有，她瞬间白了脸。
“别院的事情我自有主张，你不要操心。”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林阮心里抑郁“只是想看看人品如何，既然留在身边，便要好好嘱咐，遂了王爷的心，也不至于委屈到人家。”
“哦？”佑霆眉尖一挑，站起身走到林阮身后“你嘱咐过的就能遂我心了？”
“王爷！”
“……你想的太多。”
“王爷可不要重蹈覆辙！”
嘭——
佑霆将手中的茶杯狠狠地掷到桌上，杯身应声而碎，他的脸色深寒，眼眸有如利剑。林阮惊惧地向后退了两步，睁大眼睛，佑霆从来性情冷淡，可若说发火却没有几次，今天为何……
不过，他雷霆万钧般的怒气却瞬间又收敛起来，恢复往常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不放心我身边的人？不用急，秋狝时不就见到了么？我正要说我贴身物品不用你打点呢！”
林阮的胸腔一起一伏，面色苍白，坚强地咬着嘴唇，却面露委屈。佑霆不再听她说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林阮怅然恍惚地转过身，手腕撞到桌角当——地一声玉鸣。
她看着手腕上的玉镯，心中悲鸣，假的！假的！都是假的——什么温情，什么柔和，全都是敷衍！我如此辛苦，为他着想，委曲求全，到头来他要的仍不是我！
而只是个王妃！
她心中忽地刮起了一阵凉风，身子抖了抖，颓然跌到了身后的椅子中。
桌上的金玉与她身上的霓彩金纹相映，却很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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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狝？我？”挽宁正在一支支将那羊脂白玉佛手花插中稍微有些干枯的花支挑出去，准备天明埋到院中的木芙蓉下，忽听佑霆说到要她准备去秋狝，不觉惊讶又迟疑“可是……”
她迟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彤儿呢？”
佑霆略一思索“也去……”
“那好啊——”挽宁马上兴致大增。
正在这时，李顺悄声走进来，将一个红绒的方小盒子放在桌案灯火旁。
佑霆嘴角微翘，问“都办妥了？”
李顺儿嬉皮笑脸地说“吴管家本要派个生人，哪用得着呢？我换了身衣服，稍微一变样，玉文宣那笨老板压根儿就没认出来！就照王爷吩咐的那样，不用管价钱，只管买下来。”
“吴瑞毕竟谨慎，你可不要被人家反下了套。”
李顺儿立刻认真起来，郑重道“王爷放心，绝不会！我和吴管家十分小心，没有尾巴。”
佑霆微颔首，看向一旁好奇的挽宁，柔和地笑着“来，看看这件东西。”
挽宁拿起那个不太起眼的丝绒盒子，上下打量问“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打开，打开……”佑霆扬眉，目光流连在挽宁一双纤手上，不管李顺儿惊讶地样子，道“这可是，特意给你买的。”
挽宁轻轻打开盒盖，原来是一件飘花玉镯。
前日里佑霆还亲手给林阮带上过一只飘花玉镯，所以昨日在玉文宣才如此笃定这镯子是贡玉所制，成色更高于林阮那只。一般的飘花玉石中是毛茸茸的柳絮样花纹，而这镯子似乎是真地将雪花封在了其中，冰精化魄一般。这样的玉虽然也是飘花，却因为质凉和酷似雪花的纹饰被称为六角雪，极品。
开在天子脚下的玉器店，居然卖着贡品，真是有趣。所以今天佑霆才下令让李顺又去了一次，把它买了回来。
“好看么？”
挽宁点点头，在佑霆的示意下拿起了六角雪“这是块好玉，可惜还没有主人，灵气也不够，反倒沾了些俗气”挽宁看着六角雪，歪着头“这样的雪纹不容易啊，如果没有被采出来或许能修……”意识到自己差一点说漏了嘴，她伸了伸舌头，把它又重放回去。
“你识玉？”挽宁看着这件极为难得的玉镯却没有露出丝毫的惊喜。
“别的不知道，但玉我是极为熟悉的。”
“哦？”
“成玉，要汇天地造化之机运；玉成，又集天、地、日、月、霓之灵气。质美、色美、触美、音美，为石中之王。玉能可护人心脉，感人心神情绪。所谓玉能养人，人亦养玉。戴得久了，愈能随心，愈有灵性。”挽宁正儿八经的说起来。
“有这样的事么……”
“你没听说过一个故事么？从前有个书生，他家极穷，变卖度日，却唯有一枚家传古玉佩，贴身放置，难以割舍。有一日，书生上山采药，适逢大雨，山石崩落，滚撞在他身上……”挽宁停下来，瞥了一眼似是心不在焉的佑霆。
“嗯，我听着呢……”
“……书生本以为命不久已，谁料虚惊一场，只是受了刮伤，心中也诧异。回到家时，才发现古玉上凭空裂开一条条细纹，已经尽碎，细纹之中渗出血丝。才明白那玉是舍了自己的命救他，以报不弃之恩。”
挽宁说完低头看佑霆，只见他嘴角绽出一抹笑容，但怎么看也没有感叹之意。
“……玉犹如此，人何以堪？”佑霆说得并不认真，指了指桌上“你带带看。”
挽宁不动“你以为我说的是假的？”
“我也不知道……不过玉有这许多好处，怪不得你浑身上下都是玉器……”佑霆看着挽宁头上的玉簪，耳上的玉型新月摇铃耳坠，颈上的玉芙蓉“就连人也是玉做的一样。”
此时李顺儿已经不知跑到哪去了。
见挽宁还是不动，他索兴站起来绕到她后边，握住玉碗柔荑，亲自为她戴上。令人惊奇的是，那一瞬间，镯子像受到了什么感应，周围萦绕着丝丝银白色的气。迎着烛光，他抬起挽宁的手仔细审视，才发现那名贵的六角雪，在这玉璞般的细腕上，黯然失色。
惊叹地视线在挽宁身上移动，她佩戴的那一套玉饰，那种质地无暇的白玉，竟不是六角雪能比拟的！猛然间佑霆脑子里电光火石地炸响，眼眸中瞬间闪过疑惑、惊讶，还有一丝的慌乱，他的心沉下去。
那样的玉他这么大只见过一次，是在……
她到底是谁？
佑霆惊立不动，手仍然握着挽宁的纤腕不放。他的气息极近，带着热气，挽宁瑟瑟缩手，不得脱。便说“我不惯带这种……虽然这玉很好……”
“怎么，不比你原先的珍贵么？”佑霆的脸隐在烛光的阴影中，看不分明，声音暗沉。
“不是，我就是不惯……”挽宁放低声音，不知道眼前的人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虽然他不直接表现出来，这些日子来，挽宁还是可以明白他的一些心思，什么时候要喝茶，什么时候写字，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生气……
“这个太名贵了……”又加了一句。
佑霆立刻放开她，冷哼。挽宁细烟眉微皱，把镯子退下放好，默默收拾茶具、书卷，退出去。
透过窗子看着挽宁离去的袅袅身姿，佑霆闭上眼睛“苏挽宁，查不出家世，查不出原来，什么也查不出，你难道是凭空冒出来的么？还是，只存在于当下……那么，以后呢？你为什么而来？又什么时候离开？”
“苏挽宁，苏挽宁……”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苏、挽、宁，这名字好熟悉。
“王爷，该歇息了——”挽宁再次挑帘而进，微撅着嘴。
佑霆径自走进卧房，任她熟练地解开自己外袍的扣子和绑着的头发。
“挽宁，你家是哪里的？”
“虽然写着的是云县，但其实在更东边……”
“东边？”
“嗯，但想想也不是，我从一开始就跟着师傅到处走了。要说的话，就是四海为家吧。”
“……”
“怎么了……”
如果她走了呢，总有一天她将再不会围着我忙前忙后，她终究会离开……心中生出这样奇怪的想法，佑霆不能忍受，他低头靠近挽宁耳畔，嗅着她身上的幽香，轻声道“一直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这时候他们的身子离的很近，近得可以互相感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佑霆的语气那么柔和。
挽宁停下来不明就里地。
两个人都愣住。
“我……”
“算了”佑霆又一挥手“你出去。”
他躺到床上，待挽宁沉默吹灭屋中的灯，才又睁开眼睛。
布拉格之恋 (2008-8-11 08:51:29)
八、
悬弓山历来是皇家禁苑，整座山围起来不许外人进入，因此树木动物尤其繁盛，往行宫去的路上居然能看到一旁树林子里偶尔闪过一只两只小鹿。
宁王府在这儿也有园子，名叫丛台。
所有王府里的内眷都住在里院，而挽宁和彤儿却被分到安顿粗使仆人的侧院，她们俩个虽都不是挑剔的人，但不免要前院后院的两边跑，比别院累了许多。
这边刚刚将带来的东西安顿好，门应声而开走进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明眸鲜妍，清秀有加，月白色衣裤外罩一件宝蓝色亮缎小褂。她紧走几步，笑着拾起彤儿的手道“彤儿姐，咱们多久没见了，你还好么？”
“原来是小玲啊，啧啧……你比以前更漂亮了……”
小玲脸颊微红，转眸打量挽宁，一双灵动惹人的大眼睛里顿时充满惊艳，又带了点黯然。
“哎呀，你看我”彤儿赶忙对挽宁说“这是小玲妹妹，王妃身边的人，呐，这是挽宁，她从宫中分过来，和我一样伺候王爷。”
“挽宁姐姐……”
“不敢当，叫我名字就好。”
小玲的大眼睛俏丽地眨着“两位姐姐，你们若安顿好了，这就随我去拜见主母吧，王妃一会儿要还要出去，再晚，就赶不上了。”
彤儿朝挽宁点点头，道“正是呢，多谢你了……挽宁，走吧。”
穿过二门，来到里院，几个穿戴相同的小丫头一溜站在正房外的回廊上侍立。小玲走在前边，掀开门帘，示意她们两个在门外等候，便自进去通报。隔了一会儿，门里走出个一身碧色的高挑丫鬟，却是王妃的陪嫁丫鬟小玉，她眼神中带着不屑，眼角撇过挽宁的头顶，吩咐道“进来吧。”
与回廊上比，屋里的人反而少。林阮正坐在一侧的软塌上整理衣服，她一会儿还要去晋见宫中各位娘娘，此时穿金戴银，满身绫罗，甚是耀眼，让挽宁忽而想起在宫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嬉妃娘娘。
的确呢，富贵得很。
“彤儿（挽宁）见过王妃——”
“嗯”林阮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这才抬头看向挽宁。只这一看，心便沉了下去。
她慨叹，居然有着等风姿绰约的人，极美两个字竟不能形容！难怪，难怪……王府中的女眷，即便加上以前那贱人，恐怕也难及她半点儿啊。难为他，这样的女人不知道怎么从宫中带出来的……
想到这儿，林阮忽然有些头重脚轻的恍惚，浑身颓然无力。可是，她却不能表现出来，清清嗓子，严正地吩咐“这次特意让你们来，是知道平时你们极为用心伺候，我也不说什么了。我们府里虽宽容，却也比别的地方更严谨。从来没有干不好的，只有不尽心的。你们两个要仔细着，照顾好王爷的起居……”
“是——”底下的两人恭谨地回答。
“王爷过来了——”外边的丫鬟通禀道。
林阮停下话头，起身相迎。门帘一掀，佑霆走进来，并没有穿往日里的宽袍广袖，却窄衣短袖，腰系皮带，足蹬皮靴。优雅中凭添一股英武，看着他这身打扮，挽宁不觉凝目，嘴角微微上翘。
这一笑，林阮并没有看到，却被小玉收入眼底。
佑霆淡淡地看了看屋中，坐下来，对着林阮说“请安时跟母妃说我晚些再过去……”
“嗯，知道了……”林阮声音柔和，与刚才竟是截然不同。她端了一杯茶递给佑霆“你累了，也该好好休息，母妃那儿我去就行……一会儿可还有其他事？”
“没有……”
“这就好，赶快把这一身脱了吧，骑了一天的马……小玉——”
“不用了，我回去再换……”佑霆放下茶，重又站起身来“你去吧。”
说完径直走出去。
林阮难过地看着他转过去的身影，声音瞬间又恢复威严“你们两个，跟过去伺候。”
挽宁这才知道原来佑霆并不是和王妃住在一起的，难怪要各带个的丫鬟，他的用具衣物可不都是自己和彤儿准备的么，真是怪。
王爷卧房在另一间院里，屋子分内外两间，外边小间供晚上当值住，里边才是正经贵人歇息的地方。
三重织锦帷幕由金丝穗子绳悬于两侧，晚上挡凉气，白天挡光线。窗户尽都开着，站在屋中热力顿消，迎面扑来秋山之中独有的清爽气息。
彤儿手里端着一只青玉描金题诗盖碗，并勺子一起放在桌上。
佑霆已经换了凉快的一身长衫，坐在桌子旁。
“这是什么？”他有些奇怪，自己从没吃过碗里的东西。
“王爷，是她做的，说是可以解暑……”彤儿指了指挽宁。
“本来是绿豆粥，我把豆子用砂锅闷碎了，加了些杂果和珍珠圆子，嗯，又加了桂花糖，用冰镇的，比以前好吃多了。”
佑霆抿嘴尝了一口，眉梢上扬，绿豆沙糯，果泥香甜，再加上一颗颗柔软的糯米圆子，虽然都不是名贵东西。放在一起却让人口味一新，暑热全消。
他赞赏地挽宁“你还会这手艺？”
“我是做着有趣的。”挽宁屋中的帘子一重重放下，禁了禁鼻子，扬眉笑起来。
“是很有趣……”
慢慢吃了几口，佑霆将勺子放下，指尖点着太阳穴轻揉。
“王爷累了吧”挽宁见了便问“平时也是睡午觉的时间了……要不歇一会儿？”
“嗯，好……”他半眯起眼睛，脸上果然显出困顿之色。
挽宁看他随便躺在软塌上，便去把一溜窗子全都关了，屋里渐渐热起来。
“诶，太热了……这哪儿睡得着？”佑霆声音不大，透着懒懒的味道，惬意地看挽宁忙碌。
“山里面的风凉，哪能跟京城里比呢，得关上……要不又生病。”
“你不是比郎中还厉害么，我怎会生病呢……”
挽宁哧地一笑，欢快地转过身，顺手找了一把团扇，走过去“快睡吧，小心一会儿精神了，反而睡不着……喏，我给你扇扇子，就不热了。”
佑霆慵懒地看着她，身手一指“你当我小孩子么？”又拍了拍床榻说“来，坐这儿。”
挽宁眨了眨眼睛，却矮身坐在脚踏上“那么扇不舒服，这样正好……”
佑霆慵懒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澈，竟像是睡意全消，他不耐地哼了一声，抬手抓起挽宁没有拿扇子的那只手，轻轻揉捏，如冰似玉，纤弱无骨。这才满意地闭上眼睛。
挽宁心不由得飞快地跳起来，挣了挣。
“嘶——快扇，我要睡了。”
“你……”
“……刚才王妃叫你们去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挽宁仍甩不开手，只好停下来摇扇“要我们好好伺候你啊。”
“哦？那你还不听话……”
佑霆嘴角一翘，转眼就睡去，呼吸一点点重起来，面容平静。
眼前的男子，眉目秀丽，鼻子坚挺，清雅俊美，只是下颌处棱角坚硬了些，脾气又这般莫名其妙难以捉摸……挽宁任自己的思绪飞扬着，手里的扇子不自觉停了下来。正这时，佑霆皱眉翻了个身，轻轻的低吟，似乎睡得不舒服。
她猛然反应过来，马上又接着慢慢扇，极其小心，不敢太用力，那风刚刚能吹得他额头上的发丝一动。
也许连挽宁自己也没有发现，自己是尽了多大的努力来让佑霆开心。她的生活中心，再也不是一心一意地寻找心玉。
就这样也不知道多久，时间只是流走。静静的山中，静静的午后，静静的睡着的人。
……
佑霆睁开眼睛，这一觉睡得好沉，却仿佛刚交睫就起身。他在床上没动，只凝神看着手擎团扇，伏在塌边酣眠的挽宁，神情说不出惊讶还是沉醉。
半晌，他欠起上身，伸手捞住挽宁的肩膀，轻轻将她抱起放于榻上，自己依旧重新躺好，侧身把那纤柔婀娜的身子拢在怀中。淡淡地幽香若有似无，惹人寻觅，配上身体温凉，让人心生亲近之意，佑霆微微皱眉，不觉目眩神摇，手臂更紧地圈住她。
挽宁似有所动，俏皮地点禁了禁鼻子，并没有醒。
佑霆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小声自语，却又像是在对挽宁说“天地到底怎么生出你这样伶俐通透的妙人？你当真能一眼看出我的心思，这样聪慧又怎能不知自己的美艳，可令世间的男人都侧目而视呢？你说，你的单纯清透是真是假？你的温婉体贴是真是假？你的不谙世事又是真是假……我自谓有些定力，却没想到只见一次便在心底对你念念不忘，本意就此再没有交集，怎么你又偏偏跑到我身边了呢？”他缓缓睁开眼睛，唇凑近挽宁的面颊“如此让人爱不释手，一亲芳泽又如何？我也不是什么君子，更不想枉担小人名声……可惜”佑霆眼中厉闪过寒色“我也常恨自己想的太多，分毫必较，你越使我心神不定，我就越要弄明白你的来历。挽宁啊挽宁……我在你面前可不就像个孩子么，想要不敢要，想放又舍不得……你可千万不要骗我，嗯？”
佑霆嘴唇微翘，近处审视着挽宁，眸中闪烁光芒，伸手在那纤小的鼻尖儿上用力一刮。
“呜——”挽宁吃痛，皱起眉头，立刻睁开眼睛，而且越睁越大，目光惊讶地看着天花板，忽而转眸盯着旁边的佑霆，又见他的手还圈着自己，顿时一阵眩晕。她哎呀一声，弹了起来，猛地推开环在身上的手臂，极为用力。
佑霆却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不妨撞到身后墙上，眉尖儿紧皱，面有愠色“放肆！你敢推我！”
挽宁面色窘迫，焦急无措，想要上前扶起佑霆，又觉得不对，左右皆不是，只好不动，坐直上身，结结巴巴地问道“我……你……我怎么睡在这儿啊？”
“不是你自己上来的么？”
挽宁憋着一口气，眼睛睁得更大了“胡说！不可能！”
见她声色俱厉，佑霆忽觉无趣，正色道“你伏在床边睡着，我便把你抱上来了。”好像在说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情。
说得挽宁底气也不足，还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谢谢他了。
“看来我是太过宠你，原先有些小聪明，现在恐怕是连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主子休息，也敢睡在床边上？你的恭敬可还剩下半点儿！”
挽宁长大了嘴，想不到他也能胡搅蛮缠，才几句话便反客为主，到派上自己的不是了。便眼珠儿一转，娥眉微蹙，低下头，委屈地起来“是挽宁的不是，我原来替王爷扇扇子，虽然你睡了也不敢停，就这样哪知道居然睡着了……”佑霆扬眉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果然忍不住笑了，挽宁立刻换上顽皮的语气“王爷饶命，下次可不敢了——”
佑霆嗤笑，下床道“还耍小聪明……”
挽宁挪过去替他系好束带，拍了拍那衣袍，微笑起来。又听见佑霆在耳畔说“这些天只有现在有空儿，你陪我出去走走。”
想起山中秋色，挽宁眼前一亮，展颜答“是。”
秋山寂静，悬弓山上零星地点缀着王宫大臣的别院和皇家园林，他们两个沿着丛台侧一条宽阔的山路向上，这条路很寂静，避过了嘈杂熙攘的各处府院。
路边立着一匹高大的骏马，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见佑霆走过来，居然欢快亲热的凑到近前。
挽宁不觉伸出手去摸它长长的马鬃……
“别动！”佑霆历声道，吓得挽宁一抖。
“不是不让你动，这马很烈，惹到它，有危险。”佑霆耐心地解释，轻抚马鬃，转头看了看挽宁，忽然抓住她的手，一起顺着马鬃拂下来。
白马不满地晃头，却没有什么更剧烈的反应。
换成佑霆惊讶了“这马，平时可不是这样，它已经认识你了”说完翻身上马，又向挽宁伸出双手“怎么？你不上来，要跟在后边跑？”
挽宁吐吐舌头，伸出双手，一轻，便坐在了马背上。
山中静寂，时而鸟叫虫鸣，风吹树响，远近皆浓金翠绿，赏心悦目。
挽宁安坐在佑霆怀中，只顾四下观看，眼睛被风景吸走，撤也撤不回来，柔和的笑容荡漾在嘴角，明秀可人。佑霆却目视远方，脸上没有挽宁的活泼和灵动，反而带着一抹郁气。他望着天边夕阳，声音极小地低吟“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好秋天啊——”
“嗯？”挽宁一下子回过头“秋天西风作，草木零落，多肃杀之声。可这里哪有呢？我倒觉得秋声殷实，是饱满欢快之声啊。”
“人心若难，就算春风拂面也会觉得刀剑寒霜相逼……悲秋不过是悲叹。”
“哦——”挽宁凝神想了想，点点头。此时佑霆忽将缰绳偏带，进入入密林小路，林子渐暗，有些阴森。
“……王爷。”挽宁终于迟疑地询问，她回头，却见佑霆面色暗沉正眼也不眨地看着自己。
“王爷……”
“挽宁……”佑霆见挽宁露出不解的神色，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你家是哪儿的？”
“虽说写的是云县，但……”挽宁刚刚满满地欢快和欣然尽皆消失，声音苦涩地答道“我其实从小随师傅云游四方……”后一句说的极慢极小“不是问过么？”她低下头，默然不动。
佑霆看不清她的脸色，若是以前，她面对自己忽如其来的冷淡和怒气，不是调皮地转移话题，便是摆出委屈的样子，总之会让自己发不出脾气。可是现在，她只是沉默着……挽宁的反应竟然让佑霆觉得有些害怕。
他刚要在说话，挽宁忽然抬头。
紧咬嘴唇，并不掩饰的难过之情显现在脸上，她质问道“王爷在查我么？”
此言一出，佑霆没来由地慌心虚。
“你一直都怀疑我么！？”
“……你难道不值得怀疑？”佑霆别过眼神，语气咄咄逼人“告诉我，你为什么进宫？”
“我……”
“云县？师傅？四海为家？你的所有，一点蛛丝马迹也查不到！你到底从哪里来？”
“……”
“容貌、举止、所识所学……竟连大家闺秀也不及你，又偏偏时而娇憨可爱时而温柔若水！苏挽宁，你的师傅好厉害，把你调教训练的如此迷人！可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多少矛盾，有多少疑点？”佑霆目光森寒，双手紧紧攫住挽宁的双肩“你知道尔卓，你会做她祖传的点心，你也知道我的事情……呵呵，你若不是故意的，为何在我面前显露？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说，为什么进宫？你想要……接近谁？”
挽宁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他每说一句话，语气每凌厉一分，她的脸色就苍白一点儿。
原来，原来他竟然从来都没有相信过自己！
……难道一点儿都没有么？
心中翻江倒海，脸色却慢慢平静。
“原来王爷一直都怀疑我……”她低低地自语，嘲讽地一笑“我是不能说出自己的来历，也说不出进宫的理由……那是因为我不想骗你。王爷讨厌被骗，就像我讨厌被怀疑一样！”
佑霆轻声嗤笑“你承认进宫有目的？”
挽宁沉默。
“你最好说出来……”他抬手抓住挽宁的手臂，却不料被厌恶地甩开“呵呵……”他低低地笑起来“这里没有人烟，你若是不说，我……”
挽宁猛地抬起头“你难道要灭口么？！”
佑霆一口气梗在胸中，看着她容颜苍白，秀目之中波光荡漾，饱含泪水，悲伤难抑，话才出口，便大滴滚落而下，如明珠断线忽觉得心痛。是我弄错了么？她这么可爱，凡事替我着想，怎么可能对我不利呢？
不忍道“怎么会……”手拢住挽宁的腰身。
谁料挽宁一愣，紧接着猛地扑过来，拳头狠狠砸在自己的身上，眼泪汹涌而出，在他怀中呜咽大哭，直哭得昏天地暗。
“你敢杀了我！杀了我，还有谁真心关心你，你留着原来那些恭谨守礼的丫鬟在身边吧！”挽宁大声地喊着，断断续续，呜呜哽咽“这世人不都是以真心换真心么？为什么到你这儿就不行了呢？偏偏我还以为你可怜，对你那么好……你若是不喜欢我，大可以把我赶走……为什么……为什么要算计我呢，你不但不可怜，还是个笨蛋！小心眼儿！”
佑霆面色变换，先前的冷酷，后来的不忍，到现在已经变成哭笑不得……她哪里是不辩驳？哪里是承认？又何曾有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挽宁不依不饶，眼泪却依旧不停“我还以为王爷真心喜欢我信任我才会对我那么好，原来是在等我露马脚……一定是我没有可疑，你又来硬的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故意接近你，怎会有那么多的破绽让人怀疑呢？笨蛋！”
“我真的做了那个梦啊！尔卓教我做点心，可我又怎么知道那是她祖传手艺，别人都不会呢？”
“明明就是你从西廷把我要到身边，让我做你的丫鬟，我没有怪你已不错了，却说我来接近你！……你真是太怪了……我何必可怜你呢，何必对你好呢……何必喜欢你……”
佑霆静听着，她不停的说，泪不停地流，很快没了力气，只剩下不断抽噎，说不出话。可是，最后那句‘我何必可怜你呢，何必对你好呢……何必喜欢你……’却没有漏掉。
挽宁抬手抹着脸，双肩随抽噎颤抖，陡然后怕起来，撑住佑霆的胸膛，缓缓起身。刚刚离开，忽然腰间一紧，又被压了回去。脸颊碰在他胸前的衣服上，绫缎透湿一片，不是鼻涕就是眼泪。
佑霆双手紧紧将她抱住。
他无奈地皱眉“真是不能招惹女人……一口一个笨蛋，小心眼儿……那你呢，软硬不吃，哭成这样算什么，嗯？好像我把你怎么样了……”
挽宁忽然抬头，气呼呼地看着他，却抽噎着说不出话。
“好好……是我欺负你……”佑霆失笑。
挽宁这才重又靠在他怀中，勉强道“可不……就是……你……欺负我么！”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佑霆的双臂渐加力道，几乎让人窒息“是我，不好……”
他在挽宁耳边轻声道，一共说了三次。
每一次的意味似乎都有所不同。
他终于明白，他根本拿挽宁没有办法，她那么聪明，嬉笑怒骂之间便可化解冲突。他即使怀疑，现在也得不到答案。
过了一会儿挽宁的抽噎渐歇，佑霆掏出帕子为她擦去泪水，可谁知挽宁的两眼就好像是两汪清泉，甫一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