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要得,我要得到纯粹;我若有失,我要失得精光。没有敷衍,不必强求, 离去,或者回归,我只顺心而行,谁也休想强我分毫!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迟,齐略 ┃ 配角:高蔓,张典,严极 ┃ 其它:传奇,情有独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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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文外头基本都是未完结的,我也是好不容易找到完整的,介绍还是我来写吧!
女主学医的,穿越到一个类似汉朝的地方,开篇的地方跟一般的穿越文不一样,不是从穿越第一天写起,而是讲她已经穿越了十一年,在后宫的太医院做小医女,她的师傅是太医院的顶级医师,两个人沉溺在医学的海洋;
但是突然传出太后重病的事件,于是,她的故事就上演了;
虽然也是天子产生了感情,但是,因为身份问题女主一直没有在天子面前显出自己的感情,并离开了宫廷……
而她的医术集现代西医和古代中医为一体,炉火纯青,成为颇有名望的医师,
之后,她转去云南等地,发生了一系列故事,
但是感情上总是和天子似断未了,
至于结局如何,请看客朝下看~~~
真的是好故事!
我这个人口味还是很挑剔,绝对不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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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千雪的修罗刀 (2008-5-12 08:33:15)
寒风凛冽,一阵紧似一阵,乌云催城,眼看大雪将至。
皇太后宋氏重病,整个太医署上到医署大夫、各房郎中、各级医效、祗侯等医官,都被永寿殿召去看病了,只剩我领着三名药童在署里制药。
我是太医署御药房的侍药宫婢,但老师范回春却是太医署的首席大夫,在太医署已经三十多年了,医术医德都极得太医署上下崇敬。所以我虽然身份低微,但有老师护着,在太医署却也活得相当自在。
“姑姑,快看,醋柳汤析出晶体了!”
萃取法取出来的柳酸再加醋酸制成的醋柳汤,再经加热冷却析分出来的晶体,就是后世所称的阿斯匹灵。可惜现在没有精准的工具和达标的催化剂,造出来的药基本上都还算草药版。我弯腰看着正在析出晶体的液体,问道:“白芍,有没有将生成反应记录下来?”
“记了!析出晶体用时一刻,温度……”
我沉浸在中医里已经十一年了,可至今仍然没能彻底掌握各种药材的适用的各种萃取法,只能一样一样的做着实验,将实验过程和结果记录下来。幸好老师收养了黄精、白芍、赤术三名孤儿做药童,充当我做实验的助手,在太医署当药童,我才不至于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黄精看着我从大秦胡商手里买下的简易小水钟计时:“这蛮夷来的小水钟比沙漏计时还要准确很多,可惜太容易坏。每修一次都要老先生去少府求人,太难伺候。”
我小心的将萃成的流浸膏倒在黑陶罐里:“知道心疼老师,那你就努力学习啊!以后当个天下无双的能工巧匠,咱们要造什么都能自己造,就不用求人了。”
黄精嗤笑一声:“姑姑说得这么轻巧,怎么自己却不肯努力用功练习这样的技艺?”
“术业有专攻嘛,我要学精制药和医术,别的技艺当然是知道就好,没必要分神精通。”
我前生学医,这一生又是学医,让我嘴皮子动动,说说什么造水钟用的杠杆齿轮没问题,要我自己动手去做,那是连窗缝都没有。
三小见我赖皮,一齐起哄,正吵得热闹,突然太医署正堂有人叫唤:“谁在署里值守?”
那声音粗里又带着尖细,明显是宫里的阿监的声音,黄精赶紧应着:“来了来了,是哪处要领药?”
署里现在只剩下几只虾兵蟹将,论年纪本来应该我去应对外面的人,不过我喜欢学医制药胜过了与人应酬,便由黄精出面了。
黄精在外面跟那阿监应答几句,脚步声突然往制药房这边来了。我正觉得奇怪,那阿监已经走了进来,一双含着精光的眼睛盯住我,问道:“你就是范回春范大夫的亲传弟子?御药房侍药云迟?”
老师虽然收了我做亲传弟子,但收女子为亲传弟子与目下的风俗有相违之处,不便流传,也就太医署的人知道,怎么会有阿监突然赶来问起?
我心中一诧,再细看那阿监身上的服饰,更觉吃惊,那阿监披的灰鼠皮祅外的革带上悬着青色绶带,印虽然没露出来,但看形状也知那必是一枚银印。
青绶银印,秩二千石的阿监,长乐、未央、建章三宫一共也就四个。一个是太后身边的大长秋寿延;一个是天子齐略身边的未央宫中常侍陈全;一个是皇后宋氏身边的掖庭中常侍和合;再一个是掌管宗庙祭祀的中常侍伍奴。
寿延与和合我都见过,伍奴守在北宫里出不来,眼前这个青绶银印的阿监估计便是天子身边的陈全,却不知他找我有什么事。
我敛衽行礼,问道:“正是云迟,阿监唤我有何要事?”
陈全的目光在我身上打了个转,脸上尽是惊疑不定的迷惑和怀疑:“你是女的?”
“云迟确是女子。”
我被他的目光牵引,也忍不住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我穿了件滚白边的青色深衣,这衣服的式样不分男女,如果隔得远,的确不好认。但这么近的距离,我是男是女他应该看得出来吧?或者在他眼睛里,我的胸部可以约等于无?
好在陈全脸上的迷惑与怀疑很快就收敛了:“大家召你入永寿殿给太后娘娘请脉。”
大家,是皇宫里天子近臣对皇帝的称呼,听陈全说他是奉天子之令召我入永寿殿给太后治病,令我不禁大吃一惊:“永寿殿已经召去了太医署所有医官,怎么还治不好太后的病?”
那可是相当于现代社会的顶级专家会诊了,要是他们一齐使力都治不好,我去又能济什么事?
陈全面色一沉,喝道:“大家召你,你奉旨便是,啰嗦什么?”
我暗里撇嘴不再问了,添了袄子,着了披风,戴了昭君套,确定即使被留在永寿殿值夜也不会挨冻,才背起药箱跟着陈全往外走。
长乐宫永寿殿,是当今天子齐略的母亲,承汉的国母皇太后宋氏的居所。
承汉——是我现在所处的朝代的名称,这里的历史,在王莽篡汉立新朝那一段出了差错。王莽的新朝不是被绿林军所亡,而是被他一个名叫齐恪的将军所夺。齐氏代新朝,取国号为“承汉”。
这跟我前世所知的“东汉”有很大的差别,使我十一年前,穿越到这个似是而非的汉朝,变成太医署御药房的一名侍药宫婢时很是大惊小怪了一阵子,差点没发疯。
好在我前生也是医生,穿越成太医署御药房的侍药宫婢也算“专业对口”,挨了一年,才从心理上逐渐承认了自己的处境。
不过承认自己的处境不代表我就能完全融入。至少我就没办法习惯去给人看病,不是出于医生的职责,而是被皇帝的诏令“传”过去。
太医署座落于长乐宫阁老门附近,离永寿殿有近两里路,为了赶时间,陈全竟在外面备了两匹小马,催我快走。
宫内走马,那是大臣们梦寐以求的荣耀,但我上了马,却不止没感觉荣耀,反而感觉心紧:以天家的森严礼制,怎么可能轻易准许医生在宫里走马?看来太后的病,不止是难,还很急。
那马个子虽小,脚程却极快,不到三分钟,已经望见永寿殿前高大的铜龟。我翻身下马,随陈全登上了永寿殿的殿阶。
永寿殿是宽阔的三开间大殿,里面的小间都是用可以拆卸的香楠木墙和博古书架、屏风、花幔等物隔出来的。此时的东面要侧那以落地幛隔出来的临时值房里,太医署的一干太医都面无人色的面西跪坐。
“大家,范大夫的弟子云迟到了。”
我还来得及看清房内的情况,便被陈全一把推了进去。这下不用看,我也猜得到那令太医们面无人色的人是谁了。
“云迟叩见陛下。”
在明显紧张的气氛里,我打消了一观天子齐略面容的念头,依礼稽拜下去,只能看到他被大带和革带束着的细腰、滚玄边的明光锦深衣和一双云纹山形跷头鞋。
“医效向休说你医技远胜乃师,可有此事?”
齐略的声音有没休息好的沙哑,语调与我想象中的皇帝应有的腔调差不多,很冷,但冷中又带着强自压抑的怒火。
这怒火是针对谁的?可别让我一进来就遇无妄之灾了。
“云迟一身技艺都出于老师教导,怎当得起远胜二字,不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老师与云迟的医技侧重各不相同而已。”
我恭恭敬敬的回答完毕,忍不住眼珠转动,从眼角处向众太医望去,希望从他们的神色里看出什么端倪来。
可目光一转,我突然发现老师范回春竟然不在!我微微一怔,调转头来再仔细一看,老师果然不在!
一干给太后治病的太医都在这里,老师为什么不在?我只觉得颈后的寒毛都乍了一下,脱口问道:“敝师现在何处?”
“此贼妖言谤君,已经被下在了诏狱!云迟,朕希望你莫步了他的后尘。”
被下在了诏狱?妖言谤君?即使老师误诊了,那也不至于被下到诏狱里去吧?老师可是年已七旬,白发苍苍的老人了!这么个大冷天的把他下到诏狱里,岂不是要他的命?
我心中一急,竟被齐略这句充满威胁感与杀气的话压得一股怒气陡起,双腿在我没意识到之前已经自动的站了起来,冲口问道:“陛下,您懂医?”
室内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显然众人都没料到我竟在这种情况下如此质疑天子的威严,吃惊不小。
站起来的瞬间,我一眼看过去,也看到了一双遍布血丝,充满杀气的眼睛!
那犹如实质,利似锋刃的眼神刺过来,让我全身猛的一僵,心跳都似乎瞬间停顿了一下。
有这一记凌厉的眼神,已经足以使我清醒的意识到,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我以前所见过的那些担心亲友伤病的病患家属,而是一个执掌纲乾,可以口断生死的天子。这九重天子的威严,却是我这前生生在平等社会,今世又得老师宠爱纵容,痴心医药的人能想象的。
一惊之后,我赶紧亡羊补牢,继道:“陛下,如果您精通医术,能够确实敝师误诊,因为将敝师下狱,云迟俯首认罪,自认该死;但若您不精医道,敝师是否妖言谤君,应该由这些同样给太后诊过病的太医们来判断,而不是由您御口定论。”
我这话实在转得生硬,何止不委婉,简直是直斥其非。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这样的话已经是我能够说出的最大程度的服软的语调。
出乎我的意料,这番我本以为定会触怒君王的话,竟没有引来天子之怒,反而能听出他的声音比他最初开口的时候冷静。
这人竟是愈受激愈能忍的性格,他居然能用带出一丝赏识意味的语调,在我对他无礼的时候说:“很好,听你的话,你像个有点用的!太后的病就由你来看,希望你莫教朕失望了!”
一句话说完,我眼光里见着的那半截滚边明光锦深衣便踏出了房门,身后的陈全在催我:“云娘子,你还不去给太后请脉?”
“请阿监稍候,云迟此时心慌意乱,需冷静一下便来。”
我敷衍了陈全,深吸口气,镇定了一下,才低声问犹自面西而跪的医效向休:“向先生,家师诊出了什么病,居然被下了狱?”
向休偷偷看了陈全一眼,脸色灰败,眼神里满是绝望之意,低声道:“是喜脉!”
喜脉?!
寡居五年的太后,竟被老师诊出了喜脉!
我脚下一个跙趔,仿似天边一个炸雷正轰在我头顶,几乎生生把我炸成了焦炭!
这个时代虽然不似理学被歪曲以后的时代,但寡居的太后怀孕,那也是足以牵连一大批人掉脑袋的大事!难怪天子竟会传诏将老师和误诊的太医都打入诏狱。
老师,我真希望这是您的误诊!只有您是误诊喜脉,您才能活,我也能活;如果是确诊,那么您死定了,我和太医署的这些先生们也都死定了!
恋千雪的修罗刀 (2008-5-12 08:33:46)
虽然心绪杂乱,但进了太后寝宫,看到了太后那枯黄灰败的脸色,我还是镇定了下来:“屋里除了侍病的医婆以外的人,最好都出去,人多气浊,对病人有大害。”
坐在太后榻侧的齐略扫了我一眼,吩咐:“梓童,你请太妃和王美人她们都下去休息吧,彭歧和寿延留下。”
皇后宋氏应了,屋里挤满着的各路妃嫔闻言都各自起身,无声有序的退出了太后寝宫,室内顿时空了一大片,将那股令人心气浮躁的热气带走大半。
我将医药箱放下,提醒齐略:“陛下,您坐的位置,正是请脉查病的佳位。”
齐略不声不响的侧移几步,在刚才皇后坐的九重席上重新坐下,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准备看着我怎么施救。
莫非他准备在我一说出太后的确是喜脉后,立即将我格杀当场?
我在太后身边坐了下来,探了她的体温,数了心跳,看过舌苔,然后再扣住她的腕脉——初来这时空的时候,我这西医出身的人本不会断脉,好在有个极好的学习环境,老师又悉心的教导,经过十年磨练,我自认断脉水平绝不会低于太医署的任何一位太医。
太后的脉象很虚弱,很像喜脉,但综合她的气色、体温、心跳、舌苔等表相来看,应该不是喜脉。可如果不是喜脉,那能让老师判错,又能误导我的却是什么病?
我放下太后的腕脉,想将她身上盖着的锦被掀开,不料我才伸出手,便有一只手按住了锦被的边沿,齐略冷冷地看着我:“你想干什么?”
他在紧张?我心头一跳:“陛下,太后娘娘的病有些诡异,云迟想触诊,以便确定病情。”
“天冷,掀了被子会冻着太后。”
他的话让我在心里哑然失笑——这永寿殿的地下,烧着四条火龙,热气熏上来,整个宫殿都温暖如春,只是掀开被子触诊,怎么可能冻着太后?这人在心虚,难道太后的肚子果然大着么?
我目光一凝,注视着他,慢慢地说:“陛下,既然您让我来替太后娘娘看病,您就应该信任我,让我能够采取所有必需的手段。”
齐略的眼里有什么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迟疑一下,还是放开了手。
我掀开太后身上盖着的被子,只一眼,就看到了太后那鼓起的小腹,如果真是怀孕,那便是个四个月大的胎儿。可我摸过去,太后小腹鼓起的地方硬梆梆的,却没有孕妇的肚子那股生气。
我打开医药箱,取出一枚银针,问齐略:“陛下,云迟要解了娘娘的衣裳下针,您不需回避一下么?”
齐略坐侧了身体,将目光转到了一边。
我在太后小腹的“冲门”穴上扎下银针,慢慢的捻动。
良久,齐略隐有焦急疑虑的声音询问:“如何?”
“不是喜脉。”我收起银针,如果是喜脉,刚才我下的针足以引起胎动。
身后是一声长长的吁气之声,显然天子的心情终于轻松了一下。
像喜脉,但又不是喜脉的病症,我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这必是太后的子宫里出现病变了。子宫发生病变,引出这么大一块肿胀,这个病,以这个时空的医疗设备来说,端的险恶!
齐略的声音又透进耳来,他问的是:“我母后到底得的什么病?”
“仓促之间,不好下定论。”我再看了太后枯黄的脸色一眼,想到这是个无法用B超、CT、血检等种种手段的疾病,忍不住叹气:“我宁愿这是喜脉!”
如果仅是怀孕,以长乐宫太医署群医的手段,无论堕胎或者帮助太后顺利分娩,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如果是这肿胀是瘤子,他们是毫无办法。
齐略听到我的话,脸色一下变了,涩声问:“母后的病很危险?”
“云迟不敢欺君,太后娘娘的病确实凶险!”我把医药箱里的针囊取出来,给太后施针:“太后娘娘的脉像很虚弱,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正常进食了,还是先救醒了再说。”
齐略侧着脸等我给太后下针,问道:“母后已经四天五夜没醒了,你能救?”
依太后的脉像,用针炙之技刺激穴道,将她救醒,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不止我和老师,就是太医署那些大夫级别的医生也能救。为什么他们急救了四天五夜,太后依然不醒?
我心里疑惑,突一眼看到太后榻侧那因为我入诊而拢到一边的花幔,恍然大悟:天家恪守男女大防,后妃传太医诊病皆需隔帘请脉,不能当面望问。而且号脉时往往在腕脉上盖一层绢纱,以免太医的手触及后妃的肌肤。
号脉本就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事,怎能隔纱而为?难怪那么多太医会诊,还拿不出章程来,也难怪老师会误诊。
再说这宫里太后的针炙吧,太医根本不能直接施针,而是由太医口授,侍候太后的医婆代为施针。
宫里的医婆多是由巫入医,医术往往由太医署医博士按文口授,自身不识字,也不明医理,没有量病下针的能力,只会照本宣科。以这样的医疗机制来应对昏迷不醒的病人,太后昏迷四天五夜,竟也无人能救,实在不足为奇。
“陛下,针炙与熏药相辅,能救醒昏迷的病人,虽然有些难度,但太医署的大夫们并非没有这种能力。”我暗里叹了口气,不抱希望的游说这高高在上的天子:“人命关天,容不得丝毫马虎,这宫中的男女大防,应该对医、患网开一面。庶可使医术得其所以,不至徒生谬误,耽误病情。”
齐略轻哼了一声,声调里没有什么恼怒之意,但在男女大防上让他对医患网开一面,也不会是这一句话的功夫,我另转了一个方向:“再不然,陛下应该恩准宫中的医婆识字。免得她们宥于医博士按文口授的狭小空间,难于正确判案。”
齐略缓缓地问:“识字能让她们精通医理?”
这可真是明知故问,我才不相信堂堂天子,竟会连这样的常识都没有。不过是在这个时空,所有书籍都还是用竹册或丝帛篆成,文化由贵族垄断,成为他们统治社会的一项利器。
身为顶级贵族的齐略,自然不会想打破这种垄断,引得士族阶层不满。
再者,以这样昂贵的成本来教导服侍他人的医婆,只怕也不是宫廷中人肯做的事。
“识字能明理,这医理亦不例外。”
我捻动针尾,见太后眼皮下的眼球转动,略松了口气,看了一眼跪坐在太后榻后的长乐宫大长秋寿延,道:“太后要醒了,有劳阿监派人备碗稍浓的芑实汤来待用。”
寿延一脸喜色的应诺而去,我身侧的齐略却猛的扑了过来,声音有些发颤:“我母后果然要醒了?”
我看了一眼真情流露的齐略,主动退了开去,将自己原来坐的那个绝佳位置让了出来。
太后初醒,神智尚不清明,猛见天子胡髭参差,眼眶青黑的憔悴样子,不禁惊诧莫名,问道:“大家,你这是怎么啦?”
她久未开口,这嗓子干枯发涩,一句话问完,又醒悟道:“原来是我吓着你了。”
齐略点头,乍见母亲醒转的狂喜,让他忘却了帝王身份,如寻常人家的痴儿一般的嗔怪:“可不是!母后那天突然厥倒,可把孩儿吓坏了。”
太后见儿子痴嗔,知他为自己的病情忧心,不禁心疼,赶紧道:“好孩子,阿母没事了,你快去歇歇。”
齐略却放心不下:“母后,孩儿不累。”
我在他们废话了十几句后开口阻止:“陛下,娘娘初醒虚弱,不宜劳神,您有什么话,可过几天再说。”
太后侧了侧头,似乎想看看发声阻止他们母子情深的人是谁,不过她躺的时间太久,身体虚弱,脑袋抬不起来,目光宥于狭小的一方,却没落到我身上来。
倒是齐略回头看了我一眼,轻声说:“母后,说话的这女祇侯乃是太医署大夫范回春的弟子,此人无礼冒犯,不过医技不错。”
我虽然是老师的亲传弟子,但在宫里的奴籍卷册上,却还是御药处的宫婢。今天承他金口玉言,终于变成了太医署的一名祗侯医官。祇侯医官份位虽低,但我心里却十分高兴——不是为了这个芝麻小官,而是因为有他赏的这个小官,我就算脱去了奴婢贱籍!
我微微一笑,行礼如仪:“云迟谢陛下赞赏。”
说话间皇后和寿延提着只云纹双耳广口圆肚暖壶进来,自里面取出一罐浓浓的芑实米汤。皇后挹出一碗,本想给太后喂食,但齐略却半途截住汤碗,自去给太后喂食。
可他是天皇贵胄,喂食这活计他只看过,却没自己做过,汤汤水水弄洒了不少,真到了太后嘴里的却没几滴,看得我暗暗摇头。
幸好旁边寿延是在宫里四十几年的老宫人,身份既高,与天子情份又不同,见状赶紧开口:“大家,您不会做这事,还是让奴婢来吧。”
那三寸深缠枝花漆碗盛的米汤,太后连进两碗依然有未尽之意。齐略见母亲吃得高兴,就想再盛一碗。
我开口阻止:“陛下,娘娘脾胃虚弱,用这米汤不过是起个引子之意,不可多食。”
大约是因为我刚才把太后弄醒的原因,齐略虽然不耐我多嘴扫兴,但依然罢手。转而对皇后说:“梓童,你叫人给朕在母后脚边铺上被褥。天冷,朕今天便睡在母后脚下,给母后暖暖脚。”
皇后赶紧派司帐女史去收拾被褥,太后却吃了一惊,叫道:“大家,这如何使得?你是一国之主,怎能放着朝政大事不管,却窝在阿母身边暖脚?这叫台谏大臣知道了,又是一场是非。”
齐略打了个呵欠,一脸倦意:“母后,今日是休沐日,并无廷议。我朝以孝治天下,孩儿为母后暖脚乃是份内之事,台谏的大臣便是吃撑了也管不到这块上。”
太后还想再说什么,我再替她号过脉,将她的手腕放进被窝里,便劝道:“娘娘,凡母慈子孝之家,寒时儿子替母亲暖脚乃寻常事。皇家礼法虽重,天子和国母地位虽尊,但母子天性,亦与常人无异。”
太后身上有这样的病,如果不治的话,也就只年余的性命。这么短暂的时光,何必再去顾忌什么皇家礼法?
还是趁着性命还在的时候,尽情的享受一下这母子情深的天伦之乐吧!
可惜这位皇太后,似乎年龄才三十七八岁,竟就患上了这种在这个时代来说九死一生的重病。
这天下至尊至贵的女子,在病魔面前,性命也未见就比黎民贱奴的强韧。
“陛下近日心忧娘娘病情,若不陪侍娘娘身侧,恐难安神入眠。奴婢想,若陛下能卧于娘娘足下,则陛下能安心入眠,娘娘亦能宁神养病,乃是数利皆得之事。”
我再劝一句,见太后果然含笑允了齐略之请,便退后几步,辞陛而出。
太后醒了,暂时没有什么突发的危险,我开了两张温补的药方,就急着去探望被下在诏狱里的老师。
这么冷的天,老师年老体衰,可别出了什么事才好。
恋千雪的修罗刀 (2008-5-12 08:34:18)
我正在收拾探狱用的东西,医效向休突然推门走了进来,道:“阿迟,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恼他没有阻止老师被下狱——老师三十岁入太医署,一呆就是三十几年,这太医署上上下下的太医,哪个是完全没受过他的恩泽的?难为他们在老师遇天子之怒时竟也有脸不予援手。
向休显然明白我这一瞪的意思,苦笑:“阿迟,你莫恼我。当时陛下盛怒,不止将误诊的范大夫、黄医正下了狱,万郎中和游医效两人求情,也被一诏打下。那时的情境,我们怎敢再触天子逆鳞?”
我冷笑:“那你就将我供上去替你们蔽天子之怒?”
“不不不,不是的!”向休发了急,他一急,声音就有些结巴:“我是真的相信,如果连范大夫都误诊的病,这太医署里就只有你能治!而且你是女子,比我们方便。”
我哼了一声,想起太医署里除了老师以外,还有三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也在诏狱里待着,便懒得跟向休算账——我现在已经身在火山口了,埋怨他还抵什么用?
“你去多收拾些衣食带去诏狱里,看这天气,怕是要下雪了。”
考虑到狱中除了老师以外还有三个人也需要衣食,我托向休出宫一趟,买了几件衣裳,又准备了狱中可能要用的药品,看看天晚,到了诏狱准许探狱的时间,便收拾停当和向休一起往诏狱走去。
由于太后近两年已经少问政务,这长乐宫的诏狱便空了许多。
饶是如此,走进诏狱,还是有股混和了霉味、腐气、骚臭的气味扑鼻而来,令我这常年跟病人打交道,早已习惯了各种臭味的人也不禁皱眉。这样腌臜的环境,老师怎么呆得惯?
老师和太医署的三位先生是刚下狱的,太后又还病着,狱监唯恐随时会有圣旨将他们召回去重新问脉,因此将他们监在诏狱左侧的入门处。
那是最靠近外面的监牢,相比起监狱深处,无论通风还是光线都要强很多。
我就着阴暗的光线,一眼便看到老师精神萎靡的躺在草堆里,黄医正、万郎中、游医效三人也各自倒在草堆里睡着。
向休还在和狱监应酬,我知道他虽然是来探狱的,但又不大好意思面见老师,也顾不得他,急行到监牢前面,唤道:“老师,老师,老师!”
连唤了好几声,老师都没有回答,倒是旁边的万郎中醒了过来,看到我怔了怔,问道:“阿迟,你怎么来了这里?范先生已经好几天没睡了,到这里反而有空歇息,你别着急。”
我连忙跪下行礼拜谢:“万先生,多谢您和游先生替家师求情。”
另一边的游医效也醒了过来,听到我的话截口道:“这却不用你道谢,我们和范先生几十年的交情了,替他说两句话本是份内之事。倒是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来诏狱探我们了?”
我把自己带来的衣服食物一件件从牢栅里递了进去,道:“这些事可以慢慢说,天冷,先生先加件衣服,也有劳您替家师把这披风盖上。”
正说着话,躺在最里面的黄医正也开始清醒过来,一见到我,立即爬了过来,隔着监栅,便对我叩了个头,颤声道:“阿迟,我求你一件事。”
我吓了一跳,惊问:“黄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我……”黄医正面无人色嗫嚅了一下,道:“我给太后娘娘诊……脉,出了差错,怕会有灭门之祸。阿迟,看在我们同在一署多年的情分上,求你替我给家里送封信去,让他们快走,离开长安,去楚国。”
他心里忌讳,没把“喜脉”说出来,不过给家人安排退路却安排得妥当。
楚国是朝廷最有权势的诸侯王,几近独立,在那里朝廷的政令不畅,就算齐略真的要灭他家,只要他家逃到了楚国,那也没有大碍。
待此事一了,我也要带着老师一起远避楚国。
不过现在,却不必答应黄医正的请求:“黄先生,你放心吧!你和老师是误诊了。”
黄医正愣住了,然后我听到老师的声音问道:“你说什么?”
原来我们这一番折腾,却把老师惊醒了,我见老师鬓发凌乱,神色憔悴,起身时身体摇摇晃晃,若风中之烛,不禁心中一酸。
黄医正虽然满腹疑问,但见老师过来,便和游、万两位先生一起退到监牢一角,让我们安心说话。
“老师,弟子来晚了。”
“我没问你这个!我是问你,是不是有人带了你去给太后治病?”
我点点头,老师的脸色顿时一黯,跺脚叹道:“阿迟,这趟浑水,你趟进来干什么?”
“老师,我已经将太后救醒了。”
老师一怔,笑得欣慰而又带着落寞,吐了口气道:“阿迟,老师想了几天办法都没救醒太后,你如今的医术,可青出于蓝了。”
我笑道:“老师,我用的就是你教的针炙和熏香法,不是我医术有什么大不了的,而是我能亲自接触太后,没有误事。”
老师略一沉吟,终于在我面前坐了下来,压低声音问:“阿迟,你能确定是我误诊?”
“我用银针探穴试过了,能确定。”
“你诊出太后之病的实况了没有?”
太后的病情本不能宣扬,老师和我都压低了嗓音轻声谈话:“是子宫病变,形成了大肿块。”
老师面色猝变,问道:“要怎么治?”
“大约只有剖腹取出一途了。”我有些感慨,叹道:“如果发现得早,还有可能利用针炙或汤石将肿块打散,但现在……”
现在那肿瘤已经太大,除了开刀割瘤,再也没有别的办法能够根除它。开刀取肿瘤,对前世的我来说不算难度太高的手术,但对现在这个时空的科技来说,却是难得很。
“阿迟,你准备替太后剖腹取出肿块吗?”
老师眼里有我看不透的迷雾,我摇头:“老师,这件事我不想沾。”
太后的身份特殊,在这种医疗器械严重缺少的时代,动这么大的手术,全凭着技术、经验和运气。
技术我有,经验缺少,运气难料——这万一她死在了我刀下,那可怎么得了?
还是给太后调养调养,等她精神好转,大家都认为她身体无大碍的时候带着老师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算了。
“你说的是不想沾,那是说,你还是觉得这病你能治?”
老师的脸色很严肃,严肃得让我不能不直言以对:“一半而已。老师,您方才还怪我不该趟进这滩浑水里,难道现在您是想让弟子冒着性命之危去替太后开刀吗?”
老师的身体一僵,看着我的目光里期盼、犹豫、担心、疑虑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我跟着老师十二年了,从来没想过像他这种一心精研医技的医痴会有这么复杂的目光。
“阿迟,本朝自孝惠以来诸侯势大,三十年前诸侯争位,朝政不稳;二十年前又有谋逆之乱,多赖太后呕心沥血地辅佐先帝,抚育当今,镇位东宫,牵制诸侯,朝廷才有今日之安。太后对天家,对朝廷,对天下黎民百姓,都具有非凡的意义!她不能死!在今上年尚稚,无法独力安稳朝堂的时候不能死。”
我看着老师激动的表情,突然觉得肩膀上沉沉的,有重担压了下来。
老师一生无儿无女,痴于医道,世事少有挂心,但若让他挂在心上的,那便是他一定会坚持的。
“阿迟,若不是你确认为师误诊,若不是你能治太后的病,为师绝不愿你趟这滩浑水。但你既然已经身在水中,又有能力治病,那么……”老师握住我的手,缓缓地说:“为师求你,你就当是替为师去冒这次险吧。”
他顿了顿,又说:“阿迟,当今天子虽然年少,却是生于忧患,深明世理的英君明主,不为迁怒之事,即便病未治好,你也不见得就有性命之危。”
我看着老师枯瘦的手,轻声道:“老师,是他把你下在诏狱里的——纵算您和黄医正误诊,该有这牢狱之灾,那么万、游两位先生何其无辜?”
医生给病患治病,天经地义,但如果硬是将医患二者也划个地位尊卑高下,对医生毫无尊重,只见权势欺凌。那么,这样的人,我不想治!
医生给病人开刀,本应是病人将性命交予一手的信任,医患二者互相扶持,共渡难关。但在权势威压下,信任关系不存在,全变成了自身性命受到要挟的苦闷。我却何必去给自己寻这苦闷?
老师怔了怔,勉强辩解:“可陛下也只是将我们下在诏狱里,并没有置我们于死地——阿迟,陛下在盛怒之际,犹能如此处置我等,实已是少见的仁慈之君。”
老师受到这样的待遇不止没有丝毫怨怼,反而处处替齐略说话。这忠君之心已经深入老师骨髓,我无奈一笑,想说什么,又怕伤了老师的心;但不说什么,要我憋着、委屈着去给人看病,我却也不愿。
正在踌躇中,突闻身后有些骚动,我转头一看,却见中常侍陈全正将一卷竹册交给狱监,然后走过来,道:“万郎中、游医效两位可以回去了,大家念你二人无辜下狱,虚惊一场,每人赐酒一壶压惊。”
万郎中和游医效叩首谢恩,我却忍不住问:“阿监,我老师和黄医正呢?”
陈全冲我点头示意一下,旋即转头对老师和黄医正板起脸,道:“执医断脉,关乎人命,实为干天大事。若误诊人脉,轻则贻误医治时机,重则致人死地,岂容有失?范、黄二人断脉不准,深失朕望!着各夺其官,居狱五日,静思己过!”
原来他却是转述齐略的话,前来申斥老师和黄医正的。我听到老师只被夺了医署大夫之职,外加居狱五天,心里不禁松了口气,暗想:这皇帝,倒不完全是我想象中那种只知作威作福的草包。
我初知老师被下在狱中时,出于对老师的医识的信任和对皇权的反感,直觉的排斥帝王的旨意。
但人命关天,出现误诊医生的确要负责任。
齐略能放了万郎中和游医效,给酒压惊;又派人申斥老师和黄医正,罚他们居狱思过,虽然照我的观念衡量依旧有赏得太轻,罚得太重的嫌疑。但这番行事,却依然称得上见事分明,可圈可点。
既然这人并非无理草包,那我到底要不要冒险呢?
拿自己的性命来冒险,值不值?
恋千雪的修罗刀 (2008-5-12 08:34:47)
陈全申斥完毕,便转头看我:“云祇侯,大家召你晋见,你这便随我走一趟吧。”
我知这必是齐略一觉睡醒,便派人来召我去问太后的病情,不禁看了老师一眼。老师刚才跪受天子的申斥,此时还没起身,听到陈全的话,也向我看了过来,眼里满是期盼,甚至于还带着恳求。
我来到这个时空,无论学习还是生活,都受到老师待若至亲的关照,看到老师这样的表情,由不得我心头震动。
若是别人,我削了对方的情面那是半点负疚感都没有,但老师的要求,我却实在没有身份立场拒绝。
“老师,弟子一定尽力而为。”
长乐宫在民间俗称东宫,一向是历代太后燕居之所,本来是没有天子和皇后长住的宫殿。但现在太后病重,天子和皇后为了亲奉羹汤,问疾榻前,都将自己的起居用物搬到了长乐宫。
皇后就在永寿殿偏殿住了,而天子则住进了长秋殿。
我踏进长秋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长秋殿里两名宫娥正把殿中的各种幔布系起,两名阿监则拿着火引,将殿中的展翅铜鹤灯架上的油灯逐一点亮,很快长秋殿里便亮起了高低错落的灯火。灯火辉煌,在这长风呼啸的寒夜里,看上去令人感觉分外温暖。
长秋殿由于久未有人居住,用做了太后游宴之地,因此宽阔的殿堂没有隔断,把花幔一收,整个殿堂便毫无遮掩的露了出来。
远远地,便能看见齐略正身端坐的影子。那身影凝然停坐,肩正腰直,一眼看过去,坐姿气度恢宏,挺秀轩昂。
我走过长长的甬道,在丹陛前停下,行礼叩拜——这个时空,还没有椅子,都是跪坐,实际上行稽首大礼与现代的九十度鞠躬差不多。环境如此,行跪拜礼跟尊严受辱的大义扯不上边。我除了一开始有些不习惯跪坐以外,对这种跪跪拜拜的礼仪倒也不排斥。
“免了,你坐。”
齐略的声音与我上午听到的嘶哑大不相同,原来他恢复正常后,竟有一管厚实而带着金石声的好嗓子,十分具有穿透力,听到耳里,颇为悦耳。
我谢过座,但看到丹陛下的坐席都铺着七层、五层的厚垫,知道那是公卿大臣与天子奏对时的坐席,心里略一踌躇,还是在没铺席的地板上坐下,没越礼。
我这一坐,便听到齐略哈哈大笑:“云迟,你上午敢跃地而起,对朕横眉怒目。朕还以为你真敢不把礼制律法看在眼里,原来你还是知道守礼的。”
我微微一笑,欠身道:“陛下,彼时云迟情急,以致大失体统,冒犯天威,实非有意冲撞。失礼之处,还望陛下雅量高涵。”
“你能为老师安危而抗颜直斥君王,虽然越礼有过,但情怀堪悯,朕自不会计较你这一时之失。”齐略的声音顿了顿,道:“你有这副真性情,也当得起坐席,席上坐了吧。”
我依言坐了,心里暗想:这个齐略,既指责了我的失礼,又明示了他的大度,可称不枉不纵,有天子气量——天子的喜怒的确不容窥测,但天子的赏罚必要明示其因,如此才能上令下达。有人以为天威难测是表现在赏罚之上,这种想法其实大错特错。
一个帝王,若连赏与罚都不能让臣子明白其中的真意,那他必不会是明主,而是臣民心里都不认同的昏君。
“云迟……”齐略等我坐稳了,这才唤了我一声,问道:“朕问你,太后的病情到底如何?朕,要听的,是实话。”
齐略的语调平缓,不急不徐,然而短短几个音节的断句,却让我听出了其中隐含的威胁——并非他刻意胁迫,而是像他这种久处高位的人,认真想知道一件事的真相的时候,那不容人欺骗抗拒的意味便会不经意的流露出来。
“很严重。”我略一沉吟,看了一眼丹陛上坐的人,还是说了实话:“陛下,太后娘娘腹中生有一肿块,便是它吸了太后的精力,令太后昏迷不醒。此物不除,太后的性命危若累卵。”
齐略两道倒插天仓的浓眉轻轻一拢,但看他的神色,却不见多少意外,反而问道:“云迟,前汉时有名的女侍医义,能够一贴药便消了孩童腹中肿块,起死回生。母后的病,你能否如此施救?”
这便是不懂行的人说的傻话了,我啼笑皆非:“陛下,前汉义侍医的案例云迟也曾细细研读,那孩童腹中的肿块必然是吃坏了东西,导致肠胃胀气,这样的病自然能够一贴膏药便消了去,如何能与太后如今的病况相提并论?”
我整理了一下心绪,正色道:“陛下,太后的病,据云迟看来绝非朝夕之事,实是积苛已久,近年才开始发作。”
齐略轻轻地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云迟,有人告诉朕,母后此病,必须开腹将肿痈取出,此言是否属实?”
我心中微惊:来了这里,我才知道原来古代的中国并不是没有外科手术,而是比较少用。像利用狗泡替人开刀割除痔疮的手术,是在战国时就有流传的手术。其余的剖腹取子之类的手术也不是没人做,而是由于死亡率太高,等闲人宁愿病死也不愿做而已。
太后腹中的肿瘤必须开刀割除,这样的诊断,就是我也迫于皇室的权势不想说出来,那敢对齐略直言的人,却是何方神圣?竟有这般见识,这般胆量。
“此言属实。”我回答了皇帝,心里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未知做这诊断的是哪位国手?能否容云迟一见?”
这样的人若不见一见,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丹陛上没有声音,我抬头一看,却见齐略两道浓淡恰到好处的眉毛向眉心蹙拢,眼睑低垂,却不知他想什么。灯光照在他脸上,他高挺的鼻梁因而带出一线阴影,正投在他的嘴唇上,给他因为唇线太过分明而显得凌厉的嘴带来几分缓和柔软。
我心头一突,赶紧收回目光,静坐不动,将念头转到太后的病情上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又听到齐略开口:“云迟,你行这开腹取痈之术吗?”
我微微点头,复摇头:“陛下,云迟能做这手术,但把握不大。不过,如果那位诊断的国手能出手,再有云迟从旁协助,成功的机率便要高上许多。”
“他不能动手。”齐略面上隐约有丝苦笑:“云迟,他只能看病,于医理却是一窍不通。”
什么?我惊愕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于医理一窍不通的人,竟做出这种惊人的诊断,并且还切中了要点,这算什么?算是无知者无畏,还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这人太有才了,太剽悍了。
大约是我的表情有什么好笑之处,齐略居然看着我微微一笑,脸上棱锐的线条缓和了些,又问:“云迟,你说自己动手把握不大,有什么难处?”
“云迟缺少经验。”
我缺少在目前这种简陋器械限制下,进行这种大型手术的经验,也缺少被权势顶峰的人压迫着,冒着性命之忧给他人做手术的经验。
再者,我对太后的身份忌惮,怀着重重疑虑,束手束脚的,又怎么可能将医术发挥好?
齐略站起来,舒了下腰:“补足经验却也不难。云迟,朕若将三宫诏狱、廷尉刑狱、三辅北寺狱的所有女死囚都交给你,任你磨砺医技,你有无把握治好太后?”
“啊?!”
我失声惊呼,吓得跳了起来!
齐略话里的意思,竟是要将女死囚交给我,让我拿活人做医术实验!
“不行!”我直觉地出口大叫一声,看着齐略:“我不能拿活人来做这种实验!”
监狱的死囚,依国家律法当斩当杀,那都是官家的事,可要我拿这些活生生的人来练手,我却万万做不到!
齐略显然有些意外,眉尾微微一牵,淡然道:“太医署每次有新药,必先提诏狱死囚来试药,拿死囚修习医技本是太医署的常例,有何不可?”
太医署是有这种做法,但那不代表我同意这种做法!
可要怎么说,他才明白我不肯用活人做试验的理由呢?又或者,无论我怎么说,他都不可能明白?
“陛下,云迟一直以为,天下各行各业的人,必要有其行业的道德伦理准则。这个准则,未必订得高尚,但一定是让自己尽忠其职,无愧良心!”
我心里一直衡量是否应该为太后动刀的迷惘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的概念:我当为太后动刀,仅是因为她是病人,而我又有能力救她。
冒险便冒险吧,总要对得起自己这身医术和曾经坚持的信念。
“而在云迟心中奉行的道德准则里,拿无病的活人来试刀,修习自身的医技,是绝不允许的禁忌!云迟,绝不会触犯这个禁忌!”
“你订的道德准则,竟是将太医署和皇室都羞辱了一番,胆子可真是不小。”
齐略霍然转头,眼里映着的灯火跳动,似乎要随着他的目光的凌厉而跳出来,狠狠的灼伤我,叫我明白其间的厉害。
可羞辱皇室和太医署,那是我根本没想过的事。
我深吸了口气,迎上他怒意奔腾的目光,冷静地说:“陛下,云迟胆子不大,从未指责他人的行事手法,更无意羞辱谁。但那禁忌是云迟自己订下的,若是否定了它,也就否定了自己坚持的信念。云迟不愿做连自己的信念,都不愿意守护的人。”
齐略眼里火光更盛,他双眉一扬,突然哈哈大笑,厉声道:“好,好一个肯守护自己的信念的人。”
我听到他语调里戾气大盛,心头一股寒气涌了上来,眼看他走下丹陛,冷然开口:“朕今日……”
恋千雪的修罗刀 (2008-5-12 08:35:19)
“大家,您笑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就在齐略的声音微顿,准备着重将他的话说出来的时候,长秋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随着笑声,殿门咿呀被人推开,一条人影轻轻巧巧地飘入殿中。
飘——那人影实在太过灵活轻巧,以至于让人一眼看过去,便觉得那人并不是在走路,而是在地面上飘动滑行。
殿门处灌进来的风一吹,那人葱绿浮光的齐绸广袖前扬,飞舞如鹤翼的滑开;双刀半翻髻上悬着的金珠和腰间佩着的玉饰都叮叮铛铛的响了起来,伴着她的笑语声清清脆脆的洒满了整个长秋殿。
我心中一动:这人莫非便是妙丽善舞,佳音擅歌,连长乐宫也得闻其名的八子越姬?果然人在门外,声已动人;身入殿堂,满室春摇。
齐略的话被那笑声一冲,顿时收了回去,他见那女子如乘风而来,眉头顿时一皱:“小心,你有孕在身,怎可如此行走?”
那女子果然便是越姬,齐略的话语调虽然严厉,她却也没有惧怕之意,只把脚步放慢了一些,笑盈盈地说:“放心好了,我有分寸的。”
齐略此时却顾不得我了,上前几步扶住那女子,眉目间端的是柔情四溢,轻责道:“这么冷的天,你怎还不回未央宫?”
越姬吃吃一笑,道:“我本是和王姐姐一起回桂宫的,不过她心焦,定要来看看您,便同她一起来了。”
齐略闻言抬头,见殿门依然开着,管门的阿监躲在一边却不去关门,便笑道:“阿楚,你不进来,难道还想唬朕?”
殿门口明如灯光的橙色一闪,一个柔缓笑声传来:“妾不过想看看,陛下见了越姬妹妹后,要多长时间才会想起别人来。”
这话说起来含醋微酸,但那酸味恰到好处,却不会叫人听起来反感,反而令人觉得她的话明着是吃醋,暗里其实对有情人能甜蜜相依十分欣慰。
随着话声,一个身披黄狐皮里披风的身影从殿门口映了进来,这人走路却不似越姬飘逸轻灵,而是一种沉稳端庄的雍容。
越姬一举一动身上的珠玉都叮叮铛铛的响得热闹,响得灵气,活似一股山间流泉;这人的一举一动却是袂不带风,裙不扬尘,鬓插的五尾紫金凤和腰悬的青绶银印都寂静无声,便像烛光夜照下的一朵牡丹,丰姿华美,无人能够忽视,但却不喧闹。
这人却是未央宫除了皇后以外地位最尊的皇帝妃嫔,王楚王美人。
齐略与皇后两情甚笃,加上御极才五年,并没有广选嫔妃,未央宫里有名位的妃嫔只有五个,眼前这王美人和越姬却是最得恩宠的。
此时的齐略正值年少,虽然已有君王风范,但对自己喜爱的女子却没有什么帝王的架子。这越姬被他宠着,日常并不拘礼,宛然便是个沉浸在爱人的怜爱中的普通女子,并无为帝妃的自觉;而与她相反,王美人却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恪守着礼数,连爱娇浅嗔也极有分寸,眉间无一丝骄矜之色。
这两个情致各趣的美人活泛泛地与齐略站在一处,当真是美玉明珠,相映成彰,让我的双眼大享了一通艳福。
齐略被两位美人围着,被她们的娇嗔软语一灌,显然暂时便把我的事抛在了一边,问两人的寒暖饮食——太后昏迷,她们也随侍问疾,多日烦忧,直到今日太后醒转,才放下心来,便有意来陪陪齐略,替他解颐。齐略明白美人恩,自不愿拂了她们的意,当下三人便亲亲热热的说起话来。
过了会儿,两位美人的话题便转到了明天的行程上,王美人柔声道:“大家,妾想去北阙宫庙供祭皇天后土,替母后祈福。但不知大家觉得供祭用什么礼合适?”
如果天子供祭皇天后土,就应用牛、羊、豕三牲齐备的太牢;如果是王美人以她的十五等爵的身份供祭,就该用羊、豕二牲的少牢。
王美人问这话,其实是在问齐略,这次供祭祈福,她该用少牢以自己的身份去,还是用太牢代替天子去。
齐略想了想,道:“你还是用太牢,替朕和梓童去吧!不过这并非国典,不宜大张旗鼓,你留心些,别多出无谓的是非来。”
王美人端容敛衽回答:“妾理会得。”
旁边的越姬自不甘于落于人后,但她怀有身孕,却不能出行祭祀,只得另辟他途,道:“大家,我听说救治人命最能积福,不如您大赦天下……”
“胡说!”齐略本来一直对两位美人温言软语,但听到越姬这句话却突然断喝一声,怒道:“是谁在你面前挑唆的?”
越姬被齐略突来的怒气惊了一下,愕道:“挑唆我什么?”
我在两位美人一进来的时候,便悄悄地退在殿柱的阴影里,不敢打扰人家夫妻叙话,突闻越姬提出大赦天下,还傻愣愣的不明所以,不禁心里暗叹这美女委实缺少政治头脑。
不过,也亏得她缺少政治头脑,连齐略笑声是欢喜还是愤怒都不清楚,才能帮我解了一时之困,我对这个单纯而灵秀的少女还是很有好感的。
齐略显然也明白宠姬的缺点,并不苛责,怒气虽然比方才还盛,但却不是针对越姬,冷哼一声:“刑狱乃是国典根本,岂容轻侮?这些蟊贼鼠辈,竟敢将爪子探进两宫来,妄以后妃之言乱政,实实可恨!”
承汉朝不禁后妃上疏言政,但却忌讳内宫与外臣勾结,齐略这话俨然有斥责越姬的意思,将她吓得面色大变,急急伏地请罪:“大家,妾并未与宫外勾结,也不明了大赦可以积福的话到底出自何人之口,只是隐觉有此一说,便妄言了。”
齐略挥了挥手,叹道:“你素不解世事,被人骗了原也怪不得你。”
越姬想了想,气得在地板上拍了一巴掌,怒道:“这些臭贼,我们这里心急太后病情,他们还敢搅风搅雨,大赦天下……大家,您没答应妾之请的,是吧?”
她虽然缺乏政治智慧,但却不是傻瓜。念头一转,突然想起大赦天下的话是自己提出来的,如果不说清楚。万一日后有什么危急情况,齐略果然大赦天下祈福,免不得让自己平白背了个谗言惑君的罪名。
她的反应直接单纯,连王美人也不禁一笑,挽住她的手臂安慰道:“越姬妹妹,你放心吧!天子无私情,大家是一代明君,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的。”
“你错了,天子有私情!”齐略听到王美人的话,轻哧一声,冷笑:“若无私情,何能为人?不能为人者,何能为君?”
天子无私情是我常听到的话,但身为天子的人自承为君者必先有私情,不禁让我为之侧目。
“朕不能大赦天下为母乞福,不是因为没有私情,而是……”他抬起头来,不让两位美人看到他的脸,不过我处的位置却能清楚的看到那年轻的面容上突然浮出的一抹倦色。
但那抹倦色一掠即过,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刚毅强韧,他一字一顿的说:“朕是天子,职在维护纲纪律法,戎守江山社稷,怎能自毁纲纪,践踏律法,放了作奸犯科的凶徒来成全自己的私情?”
我听到这话,大吃一惊,心头震动,竟忍不住抽了一口气:这个年轻的天子,正值气盛,竟有约束自己依照纲纪律法行事的心态,怎能不令人钦佩?
天子一向都是凌驾于律法之上的,也没有人给他定一个“为君之道”。
若这天下有为君者必要遵守的“职业道德”,那么,维护纲纪律法的威严,戎守江山社稷的安全,一定是最重要的两条。
我刚才说到职业道德,还怕他不能理解,可他现在的言行,何尝不是在遵守“职业道德”?
这样的言论,令我有耳目一新,顿生欣赏敬佩之感。
齐略说话的时候,两位美人都不作声,却令我吸了口气的声音格外的突出,引得她们诧然转头,我只得出来行礼拜见皇妃。
齐略显然也才想到我,轩眉问道:“云迟,你怪模怪样是何缘故?”
“臣深感陛下厚德,喜不自胜。”我一直都是自称自名,没脱奴籍之前不愿在上位者面前称自称奴婢,脱了奴籍以后,也不愿意在天家面前称臣。但到这时,察言观行,却觉得齐略有这样的资质,做他治下的臣民,似乎也不坏,因此便自称了一句“臣”。
赞扬齐略这一句,却不是我有意拍他的马屁,而是真觉得此人或能成为一代杰出领袖:“陛下,您能将私情与国事分理,不因情生弊,这是天下臣民的福分。这样的福分,臣希望能在有生之年都不会失去。”
齐略目光一闪,问道:“你也不赞成大赦天下?”
那是当然,大赦天下,关在牢里的罪犯一下子全跑了出去,那还不弄得治安大坏?就算监狱里真有冤枉的,但为了少数的冤枉者,而放了大多数罪犯,那也是不符合现实利益的事。
不过这些话,我却不能说,只能谨守着本分回答:“陛下,臣未进宫之前,故乡曾有贼寇知道大赦将至,便趁机劫掠乡邻的事,自然不赞成随意大赦。”
齐略轻嗯了一声,若有所思,突一眼向我望来,眼里异彩一现,竟隐有笑意:“好,朕明白了!”
他明白了什么?我一怔抬头,碰上他似乎洞悉了一切的目光,便清楚他原来是明白我刚才诧异的原因。
那原因不是他一时之间能不因私废公,而他能够记得他的“职”责所在,那也算是他在心里守护了自己的“职业道德”。这与我不肯违背自己订立的准则用活人做实验,虽然道路不同,但在坚守自己的职业信念的心志上却算是相同的。
一念转折,我对上他的目光,便觉得其中隐约有种奇妙的默契在内,不禁微微一笑,俯身道:“如此,万望陛下成全。”
齐略哈哈笑了两声,旋即敛容问道:“如果不以死囚修习技艺,你能治母后的病吗?”
我仔细一想,一咬牙,道:“陛下,娘娘的病,以太医署大夫的技艺,稳定三个月,不使病情恶化是能做到的事。给臣三个月时间,在宫外寻到与娘娘病情相仿的人磨砺医术,当不是难事。”
齐略沉吟片刻,道:“长安城哪来那么多病症与母后相仿的人,让你磨砺医术?你……”
他的话声顿了顿,突然转身吩咐陈全:“拟诏:三宫诏狱、廷尉刑狱、三辅北寺狱女死囚,有自愿以身助太医署祗侯云修习医技者,视为大功。若在试刀后能得不死,均免其死罪。”
我登时目瞪口呆,齐略却已在陈全书好的帛书上盖上了天子印玺,将那诏书递了过来:“你去领对乌木牌,从今日起可以自由出入禁中。此诏用或不用,全由你定。只是,你若到时误了太后之病,朕须饶不得你!”
他话里的警告之意再明白不过了,我暗暗苦笑,却也只能接诏而退。这诏书接着只要我不用,便不生效,却不必为了这个再给自己找麻烦。
王美人在我退出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什么,齐略不答,我走出殿门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他说:“阿楚,明日的祭祀,还是免了罢!”
恋千雪的修罗刀 (2008-5-12 08:35:53)
肩头被压了这么副重担,我本来以为自己免不得惶然不可终日,谁想回到太医署洗漱了一下,居然连梦都没做一个,就睡到了天亮。梳洗完毕,收拾了医药箱,正准备往诏狱探望一下老师就出宫寻找病人,突然听到前院的太医署正堂传来一阵喧哗。
署中的值守大夫去了永寿殿给太后侍病,正堂那边在吵什么?我正疑惑,便听到一声大吼:“好,你们不去救人是吧?不去我就把太医署拆了!”
一声吼毕,就听到“哗啦”一阵响,听起来,像是太医署正堂里放着的三脚红陶熏香炉被人推倒了。接着便是赤术尖细的哭叫:“你这贼厮,快赔我香炉!”
我心中微怒,快步走到正堂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太医署的正堂此时已经乱做了一团,正堂中央放着的尺高三脚红陶熏香炉粉碎,里面盛着的天木沉香洒了一地,赤术和白芍正搂腰咬手的缠着一名壮汉。
黄精正在那里急急忙忙地捧着地上散落的天木沉香,见我出来,顿时大叫诉苦道:“云姑姑,这人蛮不讲理!我们跟他说了好多次,署里的大夫都没空,不能出诊,可他不听,闹了半天,把熏香炉给砸了!呜呜呜……这香炉被毁,大夫回来定要打死我们!”
我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冷声道:“老师即使回来,要罚也不会罚你们,只罚那打碎了东西的混帐!”
那被赤术缠住的壮汉紫膛脸,长相凶恶,此时斥骂不休,更显得满脸横肉。他正奋力想甩脱赤术白芍的纠缠,嘴里大声恐吓:“吵什么吵,再吵老子把你们全宰了!”
我心中大怒,喝道:“混帐,你欺我太医署妇孺软弱不成?”
那壮汉正怒目圆睁,威吓三童,听到我的喝斥,顿时哑口无言。我见他拎着赤术不放,便踏前两步,一手去接赤术,另一手则在他腰眼要害处重重一击。我兼通中西医,虽然不敢自认是大国手,认准人身要害穴道,一击即中的本事却有。
那壮汉虽然威猛,但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吃我这一击却也由不得他不麻软倒地。
黄精喜叫一声:“云姑姑,你好厉害!”
白芍一见机会来了,更不待招呼,和黄精二人拿药杵的拿药杵,拣门闩的拣门闩,趁那壮汉还未起身之时一拥而上,乒铃乓啷一顿猛捶。
可怜那壮汉空长了块头,在这黄口孺子手下却全无使用之地。估计他也想到自己理亏,又有求于人,不敢再莽撞反抗,只抱头大叫:“别打了,别打了,我认错,认错了!”
两小听他认错,也见好即收,我这才堂中坐了下来,问道:“你来这署里大闹,到底有什么事?”
“我来请大夫替我们屯长张典大哥治伤。”那壮汉看了我一眼,见黄精等人都围在我身边,便陪笑道:“姑姑,方才是我无礼,还请你向太医署大夫通报一声,请他跟我走一趟吧!”
“太后娘娘病重,将太医署的大夫全都提进宫去了。”我仔细一看,认出他身上的衣服是宫掖门守卫之服:“期门军有良医所,专替军士治伤看病,你怎么到太医署来闹?”
那壮汉两道向上扬的扫帚眉一下子焉垂了下来,宽阔的大嘴咧了咧,似乎想哭:“张大哥伤重得很,良医所的饭袋们都说只有太医署的大夫,才能救活他。”
我正是准备出宫行医,便撞上这么通事,不理会似乎过意不去:“好,我……”
黄精一听我说好,立即拦住我,大不乐意的说:“姑姑,你要去给这莽夫看病啊?这人既恶又凶,打碎了咱们的熏香炉还没赔呢!”
我还没说话,那壮汉已经一迭声的说:“我赔我赔我赔……”
他一面搜袖刮怀,把所有钱币和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堆在一张医案前,一面说:“姑姑,您贵人多事,还是烦您替我请位大夫出来吧,在下定当重谢。”
想来他见我是女子,虽然感谢我的好意,但对我的医术却没什么信心。旁边的黄精嗤笑一声,一个鬼脸羞他:“没眼力的,云姑姑就是医署大夫的亲传子弟,连范大夫有说她他是青出于蓝,你居然敢嫌?还请大夫治你那屯长的伤呢!我看你要先治治自己的眼。”
那壮汉闻言,用既期待又不放心的眼光看了我一眼,讷讷的问:“这位姑姑,你真能治我大哥的伤?”
“没看到人,我不能断言能否治好。”我见那壮汉一脸疑虑,便问:“我去,你不愿意?”
那壮汉正自踌躇,在一旁数他赔的钱的白芍突然叫道:“云姑姑,这家伙赔的钱也就够买咱们那熏香炉的炉盖,您别去给他们看病。”
我闻言皱眉,对那壮汉道:“把你的名字和所在部曲报出来,有了钱就把熏香炉赔给太医署,别累得这些孩子为了你挨骂。我去替你看看你那屯长的伤。”
“我叫铁三郎,宫掖门期门军司马王协座下,等我手头有钱,立即把这香炉钱还过来。”
黄精收着地上洒落的天木沉香,呸道:“还是云姑姑心善,不然这炉天木沉香也叫你赔,非把你扒了皮不可!喂,我看你有把子力气,要是没钱赔,过太医署来做半年苦力也行。”
铁三郎听我问起他那大哥的伤病,忙仔细回答。我听他描述的症状,知道是中了毒箭后伤口不愈合,引起伤口发炎,便吩咐黄精将我新制成的几种药拿了几份出来,重新收拾医箱。
铁三郎连忙伸手,替我把医箱背起,陪笑道:“姑姑,这箱子重,我来替您背吧。劳您大驾,若能治好张大哥的病,我们兄弟定当重谢。”
那药箱的确蛮重,有人替我背我也不矫情,只吩咐他注意轻拿轻放便罢:“重谢倒不必,你只要记得付诊金,别恃强凌弱就好。”
铁三郎的屯长张典家就在长乐宫东面的霸城门外,走快些两刻便到。那是土夯墙的院子,石基泥墙的三开间杉皮顶矮屋。
屋里的人听到院门的开合声,便有一人笑道:“大哥,这定是三郎买酒回来了。”
我一愕,心里警惕之心顿起,停下脚步问道:“怎么回事?”
铁三郎见我不动,便想来拉我,我冷然道:“铁三郎,我是主治太后之病的医官,若是因为你心怀歹意而使太后有个意外,只怕你会五族不安。”
“云姑姑,你误会了,我绝无恶意。”铁三郎大惊,忙道:“只是我这哥哥,自被人说他的伤无治以后,就不肯再看病了。今日他本是叫我卖了家什,给他买几坛好酒的,是我擅自跑去了太医署请人……”
九尺高的大汉,说到这里竟眼眶有些泛红。我听他说病人自己已经放弃了求生之意,不禁微惊,对这憨汉颇有怜悯之意。
屋里人显然听清到了我和铁三郎的话,便有人开门问道:“三郎,你又请了什么医生?”
房门一开,一股既腥又臭的腐肉气味便冲进我的鼻子里,这么冷的天,腐肉的气味还这么浓烈,病人的伤只怕比铁三郎刚才描述的要严重许多。
我无暇再与铁三郎争执,错开那开门人的身躯,一步踏进屋内,向气源处望去。
天阴,虽是白天,屋内也点着一盏油灯,灯油不足,火焰小得好似随时都会熄灭似的,没有多少光亮。我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能看到那人倚在一张矮几前,手脚摊开的踞在薄席上,态势随意——或者是他已经没有了力气去维持坐姿,只能这样摊着?
屋里除去开门者以外,坐在那人左右两侧的还有四个人,看服饰也是宫掖期门军的人。
我的形象大约太出乎他们的意料了,以致于他们根本就没想到我就是医生,其中一个矮小的汉子愣了愣,竟然笑道:“三郎,你这事办得周到,不光请了医生,还请来了位姑娘。大哥,你有福喽,这姑娘看起来不错,就不知功夫……”
“住嘴!”铁三郎显然没想到那汉子会说出这么句话来,气得窜上来就给了他一拳。
“我那药箱里有很多珍贵易碎的东西,不能碰撞,你给我住手。”
我喝了一声,有铁三郎护着,也懒得跟这些人计较,径自走到病人面前,道:“铁三郎请我来替你治伤。”
那人双颊深陷,胡子杂乱,只那双眼睛还闪动着些微光芒,不至于像个死人。
“我这伤许多医生看过,都说治不好,不用麻烦姑娘了。再说,我们也付不起祷祝钱。”
他没把我看成女伎,却将我当成了铁三郎情急乱投医请来的巫祝,我听了这话,真是啼笑皆非。
“我是医生,你的伤是否能治,我诊断之后自有定论。”
我已经看出他虽然还强撑着自己“坐”,实际上却已经虚弱无比,当下不等他动手,便自己揭开了他半掩的衣襟。
我本来以他身上的伤不过一两处,却不料揭开衣襟,里面整个胸膛都被粗黑的葛布缠着,粘腻的黄色脓水将整块葛布都浸湿了。揭开裹伤的葛布,他胸膛上,竟是布满了大大小小十一处伤口,但却没有一处愈合的,全都是伤口周围红肿,伤口的切口处脓水直流,糜烂不堪。有几处烂得深的,已经露出了里面的骨骼,那骨骼也不是黄白色的,而是被毒素侵蚀了的灰黄,一眼看过去,狰狞可怖。
“铁三郎,拿我药箱来。”我目光一转,示意围在旁边的几个人,将他抬到榻上去。
刚才那挨铁三郎揍的矮汉似乎是见我有些门道的样子,大为惊异,赶紧上前问道:“这位姑娘,你有办法救张大哥?”
“或可一试。”刚好我新制成的几种药,才过了老鼠试用那关,正需要临床验证效果:“将隔壁的屋子打扫干净,去买一丈白绢,十支蜜炬,买套新席被给他重新设间洁净的病房,别随意让人进进出出。”
我这话一说完,众人的面前都有些尴尬,一齐向铁三郎看去。
铁三郎手足无措的呆站着:“刚才我砸了太医署的东西,把钱都赔了,你们……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些连不轮值的时候也只穿着期门卫的铁甲衣的人,一看就是穷光蛋,怕是连骨头敲开,都挤不出什么油水来。
这时候,已被移到榻上的那人却突然开口:“各位兄弟,你们这些天为张典负债累累,操的心已经够多了。张典这伤,已然无望,再劳烦诸位兄弟也不过是叫张典心里多生愧疚,反而不美,这便罢了吧!”
若这病人自己没有求生意志,又怎么有医生施展手段的余地?我微微皱眉,站在榻前俯视着张典,问道:“张典,你知道天下最难救的病是什么?最好治的伤又是什么吗?”
张典一愕,答不出话来,我自己给出了答案:“天下最难救的病,是心病;天下最好治的伤,是不想死,且有勇气求生的人的外伤。”
期门军是宫禁七军里地位最低的,里面的人多是些贫门子弟,韧性要强于羽林郎那般的世家子弟,张典听到我的话,脸上的神色微动。
我轻扯嘴角,继道:“若是自己都不想活了,我纵能治你的伤,你也活不了。这便是医家常言,医者医人,治得了病,救不了命。”
“你果然能治我的伤?”张典脱口而出的,依然是怀疑。
我也不恼,淡然一笑,回答:“一半机率,除去你的意志以外,端看你运气如何。”
张典一时无言,我等了会儿,见几名期门卫也面面相觑,便一扬眉,道:“我言尽于此,全看你自己决择,是求生?或求死?”
恋千雪的修罗刀 (2008-5-12 08:36:28)
“我求生!”张典过了会儿才回答,然后转头对围在他榻侧的铁三郎等人微笑:“兄弟们,张典又要累你们啦。”
几名汉子却哄的一声笑了起来,七嘴八舌的说着些“张大哥,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这样的废话?”“放心吧,以后我会讨回来的。”之类的话。
我听着他们杂乱无章的话,微微一笑,挽高衣袖,将臂上一对错彩镂金钏取了下来,放在铁三郎身边,道:“拿去吧,我给你一刻时间,务必将我要的东西全部备齐。”
铁三郎怔了怔,对我一拱手,也不废话,拿了臂钏便走。
我看到张典和五名军汉都面色复杂的看着我,知道他们戒心极重,便道:“我并非市恩,你们也别我平白借给你们东西,质那臂钏你们要依照质券之例付我息钱。另外,这两个月我要在长安九市行医,此地人流复杂,我一人行走不便,你们替我找个靠得住又熟悉情况的人给我护卫领路。”
我的条件提得苛刻,张典等人的神色却反而轻松了,几名汉子齐齐答应:“行。”
我点点头,再看他们一眼,问:“我需要一个手脚利落的人给我递刀抹汗。其余的人都出去,替我烧两锅滚水。”
众人顿时愕然,虽然依然留下了一人给我当助手,但他们显然都不明白这“递刀抹汗”怎么也要有专人来做。我打开医药箱,拿出一只拳头大的小香鼎,焚好香放到张典头边。
我用的香料是老师配制的秘香,以龙脑、杜若、天木等数十种药物混制,功能镇痛定神,有一定的麻醉效果。张典身体虚弱,那香他只吸了几口,便睡着了。
但他现在的麻醉程度,还不足以清理这么多创口。我收了香鼎,又拿起了银针,在他肩颈处的穴道扎下。
用针炙法刺激穴道,能使人的大脑分泌一种类似于海洛因的自我麻醉激素,配合熏香,就能达到深度麻醉,不会出现手术途中病人突然惊醒,被疼得休克而致死的医疗事故。
等我把麻醉工作做好,铁三郎也回来了,依照我的吩咐给张典重开了病房,将十根蜜炬点好,提了滚水进屋,把白绢撕成适用的小块。
室内的烛光虽然不足以支持高精度的手术,但仅是去割除腐肉清洗伤口这样的外科手术问题却不大。
我开始还因为久不动手术而手法生疏,处理了两个伤口以后就找回了熟悉的感觉。蜜炬烧完的时候,终于缝好他左腿的最后一个伤口,洒上药包扎完毕。
“灶下还烧着火,有滚水吧?”我走出室外,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便将用过的刀剪针钳等物略冲了一遍,放进开水里消毒。
除了铁三郎,其余人大约对我怀有几分疑惧之心,竟不敢出声扰我做事。直到我将收好医械,放下了衣袖,才有人问道:“姑娘,张大哥没事了吗?”
“难说。”我检点药箱,算计着给张典用药的时间。张典除去中毒以外,还有败血症,我给他用的药又是头一次用在人身上,不好计算半衰期,若有些微差错,他那条小命可就悬了。
我沉吟片刻,只能因陋就简,开了几张药方,让铁三郎去抓药。
“咦,大哥,你醒了?”
室内的一声惊呼引得围着我询问病情的四人都一哄而起,我看他们又想进刚布置的病房,急忙喝道:“站住!”
“什么事?”
“你们要去看他也可以,不过得把身手收拾干净了再去。”我皱眉看着这些军汉塞满污垢的指甲,冷然道:“你们那大哥伤口烂得那么厉害,包扎伤口用的布不干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你们完全不会照顾病人。”
像他们那样衣衫不洁,指甲藏垢的人整天不拘小节的跟病人厮混在一起,弄得病房腌臜晦气,这样的卫生条件,张典的伤口不烂才叫奇怪。
四人愣了一下,答应着一窝蜂似的挤着洗手。
我走进屋里,实在不耐烦屋里那聚积不散的腥气,索性将小香鼎取出,换过一种熏香焚上,然后再替已经醒了但痛得说不出话来的张典诊脉。
脉像虽然沉滞,但心脉却稳,足见此人意志坚强。这样的人只要用药得当,仔细将养,活下来的机率还是很高的。可他身边这些人,都缺乏专业的护理知识,实在不堪重托。
我沉吟片刻,环视梳洗了一番再进屋来探病的六名大汉一眼,问道:“你们这附近有没有惯于伺候月子的妇人?”
六人顿时目瞪口呆,好一会儿,那最莽撞的矮小汉子才吃惊的指指张典:“姑……你不会……是找人来服侍大哥做……月子吧?”
我只是考虑到给人家伺候做月子的妇人多半都好洁,也具备一定的基础护理知识,哪曾想这汉子竟直得一根筋通到底,说出来的话叫人忍俊不禁。
“你们都不会伺候病人,还是请个能干的妇人来照顾病人周全些。”我将消炎、解毒的药放在张典榻侧,说明了用法,便收拾东西告辞退出。我毕竟还是禁中的人,与这些莽汉实在不宜多接触,以免生是非。
铁三郎忙赶上来送我回宫,嘴里连连道谢,我见他大冬天的居然忙得一头一脸的汗,不禁叹道:“张典有你这般尽心的兄弟,却是好福气。”
铁三郎嘿嘿一笑,道:“我这条命是大哥救的,帮他是应该的。”
我知这人性情鲁莽,委实有点憨得发傻,略一点头,见已近宫禁,便让铁三郎留步。铁三郎依言而行,问道:“姑姑,我回去就去找给你带路的人,你什么时候要用?让他在哪里接你?”
“我明日辰时出宫,你让他就在此处等我。”
我先去探了诏狱里的老师,见他安然无恙,这才回到太医署,躲进御药房里制药。
现在太医署上下都知道我将主持给太后剖腹取瘤,任我领着几名药童,在御药房里搬弄调摆,就是我浪费了药材也无人多言。
次日一早,我问明向休没有医务,便要他陪我出宫。
宫门外昨日与铁三郎约好的地方果然已经有人先在那里等着,那人支着拐杖,穿着粗葛布衣,左颊和下颔都有一道十分可怖的伤疤,看疤痕受的伤着实不清。可那人脸上的伤疤如此可怕,笑容却十分温暖灿烂,远远地瞧见我和向休,他便一点一顿地迎了上来问:“可是太医署云姑姑?在下严极,受铁三郎之托,在此恭候姑姑。”
“正是云迟,劳大哥久候了。”这人从未见过我,却能从出宫的人中一眼将我认出来,其眼光当个侦探绰绰有余。我有些诧异他眼光的犀利,连忙敛衽行礼谢他的等候。
“不敢,姑姑请随我来。”严极瘸了条腿,但走路却不慢,显然身手十分敏捷。向休打量他几眼,突问:“严郎可是昔日宫掖期门军的曲长?”
严极有些诧异,看了向休一眼,笑道:“在下断腿离职已有三年,不想宫里竟还有医官记得。”
向休笑道:“严郎昔日乃是宫掖期门军佼佼者,上林苑春秋狩猎宫禁七军无有敌手,有幸能睹风范者,谁能忘记?”
我不料这人昔日竟如此风光了得,不禁大叹自己运气好,无意间要有个人领路,竟都让铁三郎替我请到了这等人物。想他当年既曾有那等锋芒,突然瘸腿毁容退出期门军,必如高地失足,重心全毁,难为他现在竟能有这般开朗的心态。
这人,我虽未见他盛极的风光,但他这份心志却真有几分可敬。
说话间三人已经随着严极走到街边,角落处停着辆无盖的小驴车,
“云姑姑,向先生请上车。”严极先一步登上驴车,面上略带歉意地说:“这车简陋,云姑姑多担待则个。”
“哪里,能有车代步,已是我不敢想的福分。”我也不客气,和向休一起上了车。
向休上得车来,问道:“阿迟,你今天想去哪里?”
“长安城各医馆、药铺、义庄。向先生在行内身份高,交游广阔,应该能够带云迟认认路的吧?”
向休点头,有些无奈,又有些埋怨:“阿迟,你手里明明有陛下的诏书,自去提死囚来用。非要找病人来磨砺医技,平白累着自己,真是何苦来哉。”
我感他好意,但听到他把说了句“提死囚来用”,却有些不是滋味,轻咳一声:“向先生,我不喜欢听人以‘用’字来说人,别扭得很。”
“别人都这么说,也没见什么不对,不是这个字别扭,你这性子别扭。”向休说了我两句,一面提醒严极:“严郎,请岔左道,往明光宫那厢走。我们先去拜访神农医馆,然后再转往西行,过九市。”
长安城的主要街道有八条,相互交叉。道路宽约四十五米,路面以水沟间隔分成三股,中间的御道专供皇帝通行,两侧的边道供官吏和平民行走。路旁还栽植了槐、榆、松、柏等各种树木,虽是冬天,但松柏都是凌冬傲霜,依旧青青郁郁,亭亭张如华盖,望之令人心喜。
向休领着我走了一天,将长安城各医馆、药铺、义庄都访了一遍,说明情况,请他们务必关照。
这些人知道是长乐宫办事,都满口应承,认了我和严极的车,极力配合。如此行医积累经验,虽然进度缓慢,比不得拿活人做医学实验方便,但我也慢慢的找回了感觉,逐一改进药物,请将少府按要求帮我打造器具。
时入仲冬,这日下午我回到太医署,正准备进御药房制药,突被老师叫住了。
“老师,您有什么事?”
老师自从诏狱回来,日常便有些精神不济的样子,很少出来,突然叫我,自然有事。
“太后娘娘染了风寒。”老师看了我一眼,问道:“阿迟,你修习医技一个多月了,现在有没有把握替娘娘摘除恶痈?”
“还不行。”我暗暗叹气,这一个月来,我除了狠狠地重温了十几次解剖学外,平均每三天就能找到需要做腹部开刀的女病人,这“运气”不能说不好,但限于目前的医疗器械和药品,我的手术成功率还是只有四成左右。
再给我两个月时间吧!到时我的技术会更成熟,配上少府造我的要求打制的医具和我制成的药物,估计给太后做手术时,风险就不会太大了。
“阿迟,我希望你能再快一点,娘娘受那恶痈拖累,身体虚弱,易染风寒。若不尽快,只怕会等不及痈病发作,便会被别的病害了。”
老师说得也有道理,我略一沉吟,便打了个主意:“老师,太后的风寒,是由您治的吧?能不能将这医案移给我,明天让我去给太后请脉治病?”
恋千雪的修罗刀 (2008-5-12 08:37:02)
太后倚在四只绣丹凤穿云纹的实心锦靠背里,身上盖着锦被,眼睛闭着,鼻息很重,显然鼻塞。
我轻轻地走到太后榻前跪下,行了一礼,就势坐好,压着嗓子道:“娘娘,臣云迟请脉。”
太后睁开眼睛,问道:“听说你是范大夫的亲传弟子?”
“是。”
我应了一声,见太后将手从被下抽出,便伸手托住,搭上她的腕脉,凝神诊脉。
太后闲散的倚着身子,突尔道:“那日你敢在我和大家说话时插嘴阻拦,我就觉得你胆识不错。”
我怔了怔,才想起太后说的是那日我劝太后让天子陪侍一事,连忙低头:“欲稳病情,先安人心。臣也是源于医理斗胆妄言,惶恐得很。”
太后微微点头,道:“不错,做母亲的病了,有儿子孝顺守着,那是比吃什么药都好。难得你小小年纪,竟知道以人情入医理,好得很。”
“此乃家师日常教诲,臣只是遵教而行,不敢妄言居功。” 我浅浅一笑,问道:“娘娘,您身上的风寒之症不重,不过臣以为您目前的身体实在不宜再被这些小病缠着,平白亏空精力,所以想以炙艾之法为您治病,未知您意下如何?”
太后却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我:“云迟,听说你在太医署跟众太医给我定下的判案是引刀剖腹,取出恶痈,是吗?”
我心下一个咯噔,忍不住抬头,问道:“娘娘,您反对这个判案?”
太后轻轻一笑,缓缓地道:“朕出身武将世家,见多了刀伤箭创,这剖腹治病之法虽说乍听哧人,朕却无所惧。”
这位太后是当世奇女,曾经两度执戟操戈,戎守宫禁,身份非同寻常,早在先帝时期,还当皇后的时候,就已被允许与皇帝同朝称制。那皇帝自称专用的“朕”字,她也能用,不过据闻她只在心有所思的时候,才会用这个字眼。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称制,想到宫里的传言,不禁有些屏气敛息。
“朕并不反对这个奇诡的判案,只担心它能否成功。” 她说着话,原本散漫的眼神渐渐的凝聚起来,变成眼眸深处的一点明光,那光芒不亮,但却散发着一种凌锐的锋芒。她的声音很低,却直直的刺进我的耳里,震得我心动。
“朕现在还不能死。”
我了然——太后这句“不能死”的意思,与老师当日在狱中请我一定要救治太后的原因,是大致相同的。
齐略虽然的确有成为君王的资质,但他现在,还不足以震慑各有异志的诸侯王。
可纵使太后威势再盛,我也不能信口应承,乱开空头支票。
我想了想,并没有打算现在就安抚太后的担忧,而是问:“娘娘,开刀之议暂且不论,只是眼下这风寒,您能容许臣以炙艾法替您驱除?”
太后点头应允,两名医婆上来替太后将身上的衣裳除去,我点好艾香,认准了穴道便点了下去。
治风寒有多种方法,中医的针炙、汤药、拨罐等等都行,甚至于我前些日子新萃成的草药式阿司匹林,用在从未使用过那种高浓度药物的人来说,只需一剂就能药到病除。这诸多治疗方案里,只有这炙艾最是令病人痛苦。
我一定要采用炙艾法来替太后治这病,意在查探太后的忍耐能力和心理素质,以便制定最合适的医疗方案。但看烧着的艾香点到太后各处穴道之后,太后虽然额头上已经密密的出了一层汗珠,却连哼也未哼一声,心里也不禁暗暗赞叹。
这样的硬气,别说我这些天在外治病所遇的普通女子没有,就连我这个月经常接触的宫掖期门军的军士都难得。
炙艾即毕,便有阿监绞了巾栉替太后抹去脸上的汗珠,整理衣裳。
我收了艾香,观察着太后的气色,心里的忧虑突然轻了些,于是安抚太后刚才的忧虑:“娘娘,臣现在有信心替您治好病了。”
太后那与齐略十分相似的眉毛轻轻一动,侧目看我:“何故?”
“臣未见过似娘娘这般强韧的女子,也未见过似娘娘这般求生之欲如此强盛的病人。您有这样的心性,便胜过了无数灵丹妙药。”
若是这样精神强韧,求生欲旺盛的女子,都扛不过手术,这天下也就没有所谓的医林奇迹了。
我开始着手准备太后的手术方案,选了四名服务皇室多年的医婆当助手,每天都带她们出宫随我治病,让她们熟悉开刀的步骤——开始的时候,我带着四名医婆去义庄解剖尸体,讲述真正动手术时我需要她们做的事,然后才带她们给病人做手术。开始她们见我执刀解剖尸体,从皮肤、肉、血管、脏器等详细的讲解,个个都吓得面无人色,呕吐不止,几乎将我视为妖邪。
但医婆虽然知识浅薄,毕竟还算有些医学底子,也是见过生死的,胆子不算太小。见除了我以外,忤作们也能很坦然的解剖尸体,心里的疑惧之心渐去,慢慢地也能跟我配合了。
宫廷规定,选侍天家的医婆不能嫁人,不能有子。她们也是些寂寞的人,无所事事之余,对知识的渴求极大。
她们肯学,我自然肯教,不止教她们眼前能见到的,也将自己所学的病理药理系统的解说给她们听。而她们多年的妇科实践讲出来,也能让我更好的融合中西医的妙处,在实践里一步步的完善太后的医疗方案。
少府已经将我要的器具造好送了过来,而我要求的病房也正在布置中。我仔细推敲后,把手术日期定在腊八之后,冬至之前,然后请老师代我上奏太后。
老师去了永寿殿,我独自出了宫。严极在宫门外候着,见我一提一背的拿着着两只药箱便觉得奇怪,迎上来替我把药箱接住,问道:“云姑,怎的你今天拿这么多药箱?要去哪儿?”
他替我带了两个月的路,彼此都已经熟悉了,他称呼我便不像最初的时候拘谨,便依着民间的叫法,唤我“云姑”。
我既感谢他两个月的照顾,又敬佩他身残志坚的品性,也无意疏远他,他唤我便回应:“今天去你家。”
严极一愕,笑道:“我孑然一身,借住在乔图家里,哪来的家。”
乔图却是那日我给张典治病时遇到过的军汉之一,他们这一堆的期门军下级军士都是霸城门一带有名的穷人,十分不得志,境遇相同,自然而然的结成了兄弟。
严极曾经是宫禁七军的风云人物,我以为虽然此时落魄,以前也应该攒有些家底,谁知他竟答出这样一句话来,不禁愣了:“严兄……难道令尊令堂尊夫人也跟着你在乔家借住?”
“我十七岁上便父母双亡,倒不必让他们跟着我这不肖子多吃苦,至于她……”严极顿了顿,叹道:“她前年已经下堂求去了。”
我心里顿生悔意,严极看了我一眼,却是一笑,道:“我落魄之时,她扶持了我三年,实在无奈才求去。说起来,她对得起我,却是我对不起她。”
就是现代社会的男子,如果离婚是由女方提出的,仳离以后男方多免不得便要为自己的面子,暗损女方两句。严极不仅能够大度正视妻子在患难中求去,还能坦然说是自己对不起她,由不得我心中佩服。
只是他既然没有家人妻子,我要做的事却麻烦了些:“严兄,我今日本想替你重新将腿骨接好,可你没有家室,重新接骨之后乏人照料,如何是好?”
严极差点把驴车赶进了水沟里,吃惊的回头:“你能替我重新接腿?”
“严兄的腿骨我仔细的研究过了,是当年断骨没接对,以致骨头错了位,不能承力,重新矫正是可以的。”我拍拍少府给我送过来的新器具,放在往日我也不敢贸然动手,但现在有这些新医械,那却不同:“只是委屈严兄又要尝尝骨头碎断的滋味了。”
严极这两个月跟着我东奔西跑,见过我的医术,听我说能替他矫正腿骨,立即深信不疑,欣喜若狂,哈哈大笑:“只要这条腿能重新接好,再痛我也忍得。”
中医接骨的技术比起西医来丝毫不差,像太医署跟老师同辈的一名单老大夫,他的接骨技术就神妙至极。我曾经亲眼看到他替一个小腿粉碎性骨折的羽林郎将创口清理了,以浸了鸡血的柳条插入骨中,将断腿接上来。
以西医手术,那种骨碎都已经大量清理的断骨,接上去以后必然会出现比原先短了一大截的情况,变成瘸子。但那羽林郎不仅没有瘸腿,而且行走如常,负重奔跑都没有出现丝毫异况。
严极的腿如果有单老大夫来打断重新接过,那是万无一失。可单老大夫如今也是年近七旬,体衰气弱的老人了,能不动就不动,以严极目前的地位和情况,实在是请不动老大夫出面。
不能说老大夫没有恻隐之心,而是做善事也讲究机缘凑巧,意动得人,不可强求。
我虽然医术比不得老大夫神乎其技,但有少府给我造的精巧器具,将他错位的骨头重新分开,另行矫正接好,也不算太难。用了大半天的时间,也就成了。
乔图也穷,但比起铁三郎、张典那些真正的穷鬼来又算富裕的,因为他家里还有个十分贤良的老母亲。
严极在乔家借住两年,乔母早将他视如子侄,待我把手术做好,她已经做好了饭请我上座。桌上除了大罐的黍饭、萝卜以外居然还有一大碗骨头——这时候的饮食习惯,瘦肉不吃香,肥肉才是好东西,骨头是穷人吃不起肉,逢节才买来打牙祭的佳品。
没有轮值的铁三郎和重病初愈的张典听到我在给严极动手术,也就一起过来探望,顺便蹭饭。
严极的腿被我打了石膏,用水盆架高高的悬起,无法动弹,只能躺在床上让乔母喂骨头汤。他一开始的兴奋过了以后,这才想起一件事,歉然道:“云姑,今天我不能送你……”
他一句话没说完,铁三郎已经抢了过去:“放心好了,我会送云姑姑回去的!”
我看了眼铁三郎那似乎比整架驴车都大的身躯,有些怀疑的问道:“你会驾车?”
“会,我有什么不会的?”铁三郎得意洋洋,把胸膛拍得山响:“云姑姑,你别看我长得笨,可我手巧得很。”
他那黑熊似的身材,我只见到了蛮力,却看不到丝毫手巧的样子,听他吹嘘,我真是忍俊不禁:“你的手巧得起来?”
铁三郎见我不信,急得一瞪眼,叫道:“云姑姑,你不信我?”
他一面跳脚,一面四处寻求证人:“张大哥,严大哥,你们告诉云姑姑,我的手有多巧。”
张典显是有意捉弄他,但笑不语,倒是严俊不忍欺负老实人:“云姑前些天不还称赞我那驴车不颠不簸,十分安稳吗?那就是三郎给我造的。”
严极载我的那辆车外形虽然简陋,但坐上却比以前接我和老师出诊的牛车更稳,我即使外行看不出车里的奥妙,也知道那车在防震方面肯定有独到的手艺在内,却不想它居然是铁三郎造的。
“想不到那车是你造的,果然是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我赞叹一声,又有些不解:“你既有这般手艺,怎么却跑去做期门卫?”
铁三郎嘿嘿一笑,挥了挥手:“当了匠户,跟入奴籍也差不多,我才不干。”
我顿时哑然,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商贾位卑,则财货不通;匠户位卑,则科技难兴。这是……”
我本想说这是国家落后的原因,但这么些年处在宫禁里,没有前生跟同寝室的同学们开卧谈会,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意兴,一语未毕,便即收声,转道:“你这选择也不错。”
略说了会儿话,我留足了分量的药,便出言告辞。
铁三郎驾着驴车送我:“云姑姑,天色还早得很,你这就回宫吗?”
老师已经替我把给太后开刀的日期报了上去,如果我运气不好,估计今天就是我在长乐宫外行医的最后一天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烦躁。
恋千雪的修罗刀 (2008-5-12 08:37:44)
茫然间铁三郎已经赶着驴车出了村落,远处联村集场的庙宫映入眼来,我心一动,道:“我去庙宫坐坐。”
我以前临到疑难手术,心绪不定,就喜欢到医院附近的一个寺庙里去听和尚们念经。我不是信佛,而是那种有信仰的人在梵唱时的声音,能让我极好的澄清心思。
现在这里佛教没有传播开,道教的起源五斗米也尚未见踪影。除了宗祠,所有的庙都敬奉皇天后土,盘古女娲,三皇五帝等上古神灵。这些庙是除了皇家以外,唯一可以以“宫”字称呼的建筑物。
庙宫里的男祝不事耕种,只学些医卜星相之类的杂学;庙宫里的女巫也不修中馈,只学习舞技杂艺,鼓舞事神。
铁三郎知我要去庙宫,连忙答应,又笑:“我们这里的皇天后土宫是附近的三十个村出工出力建起来的,里面的女娲娘娘像还是我雕的呢。”
“你雕的?你不止会木工,还会雕像?”
我诧异,铁三郎却笑了起来:“会木工的人哪个不会雕?雕花雕像漆绘都是木工要学的基本功。”
我一想也是,不禁暗惭自己孤陋寡闻。
“咦,怎么庙宫前门关了?”铁三郎十分意外:“今日有村集,庙宫里的巫祝都被各村邀去祷祝了。没人的时候,庙门应该是开着方便大家进出祈福的,怎么会关着门?”
这里的习惯是庙宫在很多时候充当公益角色,在巫祝离开庙宫外出时,只能关锁他存放私物的房间,不许关闭庙门,以便来往的人祈福或者借住落脚。是一种十分朴素的公私财产分别观念,还带着黄老之道治世的宽容。
铁三郎叩动门环,院内却没人应声:“云姑姑,你等一下,我翻围墙进去给你开门。”
“不可!”
本朝承西汉律法,严禁不经主人允许就入人家。有不经允许擅闯私宅的,既视为盗贼,主人家可以当场打死无罪。连官府夜间缉盗时,也不得擅入民宅。庙宫已经关门了,再逾墙而入可不行。
铁三郎踌躇一下,又回来驾车:“云姑姑,我们走后门吧,后门例来是不关的。”
“算了,不凑巧也就不强求。”
铁三郎一瞪环眼,嚷道:“什么叫不凑巧,明明是外人占用了庙宫又不守规矩。要是我们本地人,才不会犯这种不让人进庙的忌。我倒要看看,那是哪里来的蠢材,到底懂不懂在外行走的规矩!”
他嘴时说着,赶着驴子便转向折行,片刻功夫就到了庙宫后门。那后门果然没关,铁三郎将驴车放好,便陪着我往里走。
这庙宫虽然是由各村出工出力建成的,没有北阙甲第那边的庙宫鎏鑫错彩的华奢,但这些村庄里的能工巧匠也不少,复廊的廊柱也用漆画画着云纹、瑞兽、花草、神人等等。
画上的漆色不多,画的线条也十分朴拙,土黄、玄赭、暗红、膏白、靛青等有限的几种漆色,绘出来十分抽象的人、物。这些画不能用栩栩如生来形容,而是漆在廊柱上,显示着一种静态而凝固的美。
这种质朴的静美,使得观者不由自主的屏气敛息,将脚步变得缓慢轻柔,唯恐自己的粗野喧嚣,破坏了这种静美。
我以一种膜拜的心态欣赏着廊柱上的漆画,直到一条复廊走完,才吐了口气,问道:“铁三郎,那上面有你作的画吗?”
铁三郎点点头,声音也放得很轻:“画是有画,不过只画了几只底柱。我比较会雕,十七岁那年练成家传的秦式八刀分浪法,刚好建这庙宫,村老就让我来雕了女娲娘娘像。”
我不懂什么叫“秦式八刀浪法”,不过见他说起这个来的时候眉飞色舞,得意非凡,也知那必是一种很难练习的雕刻技法,顿时心动:“女娲娘娘像在哪里?我去看看。”
“就在皇天后土祭堂的侧间里供着。”铁三郎领着我一路前行,不多时便进了一道小门。原来这条小门却是女娲殿的后门,庙宫里没人,为防走水,香火都熄了。但常年受供,遗留在空气里的香火气依然浓郁。
掀开土黄色的幔布,人首蛇身的女娲娘娘像便露了出来。
这像是用梓木雕的,除了五官描绘外基本上没有漆。女娲娘娘眉长过眼,凤目斜飞,悬鼻俊挺,嘴角含笑。她的头发是顺着浅栗褐色的梓木纹理雕出来的,戴着顶花冠。她盘着的蛇身鳞片细致,起伏间光影结合巧妙,直若活物。
铁三郎轻声解释:“这秦式的八刀分浪法雕刻法练成后,能够一刀没有断续,不用增补的雕成八个鳞片,所以女娲娘娘像看上去很灵活。”
我顿时对这门技法叹为观止,觉得自己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居然敢讽笑铁三郎这样的雕刻大家“笨”,他要是笨,那我以后的死法肯定就是笨死的。
我以前从没拜过神佛,但面对这原始质朴的人类始祖像,却忍不住动心下拜。
一拜之后,我便在蒲席上坐了下来,望着女娲娘娘浮想联翩:女娲娘娘的传说,在我们中国是怎么来的呢?她的原形是谁?如果真的有女娲娘娘存在,她该长成什么样子?她看着她的儿孙在繁衍,心里会想什么?
铁三郎却也安静得很,在旁边的蒲席上坐着,由我发呆,不加催促。
也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皇天后土堂传来人的脚步声,似乎有人跪在了供奉皇天后土的坛前,开口祈福:“皇天后土在上,因母亲身患重症,齐略在此祷祝:但教我母能安然无恙,稳过此难。齐略愿损寿折福,以身相代……”
原来这是来替母亲祈福的,我心里微动: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还有,齐略……
没等我理清思路,身边的铁三郎已经嚷了起来:“八成就是这家伙不懂规矩,把前门关了。哼,这是哪里来的乡客,我……”
齐略!岂不是当今天子的名字?难怪我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我心中大骇,一跃而起,抓住铁三郎的胳膊,压低嗓子喝道:“快走!”
我的天,齐略不准王美人去北宫替他祭祀皇天后土,怎么自己却跑到这乡野地方的小庙里来了?
铁三郎本来捋袖挽衣的准备去教训教训外面的乡客,被我一扯,顿时莫名其妙:“什么?”
“快走!”
铁三郎见我惊惶,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我的意拨腿就跑,跑了没两步,前面人影一闪,接着一道雪亮的刀光便兜头劈了过来。
铁三郎大喝一声,将我推开,双臂一举,向那刀光迎了过去。我大惊失色:这可是不要手了?
“铛”的一响,铁三郎的手臂没断,刀光反而被他阻下来了,原来他衣袖下面还套着期门卫用的铜护臂。
“你快走!”铁三郎明显不是那使刀的人的对手,那人的刀唰唰递进,他便遮挡不住,只能后退。他倒记得叫我走,可我能走到哪里去?再者,把他抛下就走,那也太不像话了。
我见势不妙,心中无奈,只得向皇天后土堂那边大喊:“我是太医署云迟!”
齐略啊齐略,我可是要给你娘动手术的医生,你不会忘了吧?
皇天后土堂那边没有声音,我自然不敢叫破他的行藏,只能解释自己和铁三郎的身份:“那是宫掖期门军司马王协座下,刘辉部所辖铁三郎。云迟这两个月都在外行医,今日一时兴起,入这庙宫祈福,不想冲撞了……公子大驾,请公子恕罪。”
“住手。”殿堂里的齐略终于开口,解了铁三郎的危机。
我刚松了口气,又听到齐略道:“云迟,你进来。”
铁三郎惊魂未定,但听到屋里人喊我进去,却一把抓住我,大有护卫之意。我心里有些感激,安抚的拍拍他的肩膀,道:“我没有危险,你别闹事。”
齐略披着灰狼皮里披风,一身窄袖紧领的武士服,腰悬三尺环首刀,头发只用了支如意簪挽起,看上去宛然便是民间的游侠儿。长安城中的游侠儿极多,他这打扮并不扎眼。
我自然不会去犯忌仔细打量天子的神色,只是规规矩矩的行了叩拜之礼,便远远地站着,听候吩咐。
齐略一时却没说话,好一会儿才森然道:“我给你乌木牌,可不是叫你出来会情郎的。”
我一愕,这“会情郎”三个字在耳边打了几个转,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铁三郎,顿有哭笑不得之感:“陛……公子,铁三郎不过是护卫云迟行医而已,哪里是……宫规禁令,云迟时刻记在心里,不敢逾越。”
齐略哼了一声,在殿内踱了几步,挥了挥手:“今天上午,我接到范大夫递上来的奏折,已经准了你所请。我问你,经过这么久的磨练,你能做到万无一失吗?”
我听到齐略说他已经准了腊月上旬动手术的请求,这才了解齐略为何来此。
他必是因为担心母亲的病情,心里惶惶,所以才想替母亲祈福。可他不愿自己的软弱无助落在别人眼里,所以便微服而出,潜到这不可能有认识他的庙宫里乞求皇天后土保护他的母亲。
我虽然知道齐略的心思,但这开刀割瘤子的事,时时都有可能有意外,那“万无一失”几字的承诺,谁敢轻易出口?
“公子,主母坚忍强韧,必得皇天后土之佑。”
齐略冷笑一声,笑声里却满是怒气:“废话!谁要听你这种陈词滥调的废话,我要听的是实话。”
实话就是,开刀割瘤这样的大手术,换在这种条件下,实在做不到万无一失,我暗暗苦笑,只能低眉顺目的安慰他:“公子,您不必如此焦急……”
“不急,不急,要是你母亲,你会不急吗?”齐略像一头被拨了须的老虎,焦躁难制,竟然完全忘了克制情绪,冲着我厉声咆哮:“我告诉你,你要是救不了我母亲,我就拿你母亲来抵命!”
“云迟父母早亡,公子此念,实难施行。”
我两世的母亲都已早亡,他这样的威胁,让我有些忍俊不禁,缓声劝道:“公子,主母身患如此重病,虽然面上不说,实际上心中定多忧惧。您若不能镇定安稳人心,反而狂躁暴怒。那么,您的行为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多增主母负担,徒增烦恼。”
齐略顿时哑然,许久长长的吁了口气,在堂上的蒲席里坐了下来,望着堂上供着的代表皇天后土的五色土,问道:“我刚才在这里向皇天后土祈福,你是听到了吧?”
我迟疑一下,微微点头,在另一只蒲席上跪坐——天子坐着,我可不敢居高临下地跟他说话,低眉顺目的奉承道:“公子一片纯孝之心,天下少有。”
齐略虽然力恃平稳,但声音里还是有掩饰不住的激动:“我自小得母亲教诲,从来不向神灵祈求私愿能偿。这是我生平首次因为私情而来祭祀皇天后土,我什么都不求,只求我母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我看着齐略虔诚热切,迷茫而充满翼望上天赐福的神情,突然想起自己前生少年母病时,惊惶失措,四处寻医问药求神拜佛的日子,有股微酸温热从心底泛了起来,喃道:“我从不信神佛,仅有的一次向苍天祈求垂怜,也是求我母亲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你得偿所愿了吗?”
“没有。”
母亲肺癌晚期,发现时已经扩散,我仰高头,涌到眼眶的热流逼了回去:“因为母亲病亡,我才学医……”
“原来如此……”齐略低喃一声,突然转身,定定地看着我:“云迟,你是因为自己失去了母亲才学医的,那你一定不希望别人也失去母亲,对吗?”
“是的。”
齐略眼里明光流转,却不是君王的霸道锋芒,而是一个害怕失去母亲的儿子,在面对医生的期翼:“那么,云迟,我将我母亲的性命托付于你!”
我骇然睁大眼睛,齐略的目光直直的投入我的眸里。
“别让我受当年你受过的痛苦,云迟……”他的声音低沉,甚至于带着些微软弱,那一声轻唤里带着的复杂情绪,将我心底深藏的一根心弦拨动:“请您治好我的母亲,当我向你讨回我的托付时,将她完完整整地还给我。”
他郑重的将他母亲的性命托付于我,不是以天子的身份命令我效力,而是用他的信任驱使我尽心。
他是天下最少约束的人,尤能如此自我约束,不因私废公,恪尽天子之责;他跪在神灵面前发愿,愿身替母难,这却是孝子之心。
这一刻里,我接触到了他心底最柔软的情感,而因为他的直接,也让我内心的柔软被他勾起。心中有前所未有的压力,却也有着前所未有的轻松——这个手术,终于消去了权势威逼,不得不为的阴影,变成了病人家属的托付,让我心甘情愿的应诺:“我将竭尽所能,不辜负您的托付!”
这一刻里,这样的气氛让我完全忘记了身份的差别,直接就用了毫无身份差距的“您我”称呼。
殿堂内一片寂静,外面却突尔风声大作,屋顶细细密密的阵阵“铃铃琅琅”的细物打瓦声,原来外面竟下起雪来了。
这是今年里的第五场雪,不知它会下多久时间。
齐略听着雪击瓦当的脆响,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儿突然问道:“你来这庙宫里许什么愿?求什么?”
我微讶,便听到他继道:“你所求的东西,若是人间所有的,只要你能治好我母亲,我都可以给你。”
我不禁一怔,面对这么好的机会,不知为什么,却没觉得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想要的,想了想哑然失笑,道:“我刚才没有许愿,所求者不是它物,而是心安。”
齐略眉毛一挑,意犹不信:“只是求心安?”
我望着高高的神坛,有些神思游离:“这天下,唯有‘心安’二字,虚无飘渺,难于捕捉,才需要乞于神灵位前。”
齐略负手立于神坛之前,听到我的话,年轻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不应与年龄相符的沧桑,恍然若有所悟,叹道:“吾等于神前所求者,原不过是‘心安’二字。”
天子发感慨,我这闲人不会凑趣,干听着。
过了会儿,便听到他问:“你既求心安,可得了心安?”
我坦然笑道:“本来没得,听您一番言语,突然便觉得心安了。”
他闻言转头看我,突然微微一笑,道:“我听你所言,亦感心安。”
他的笑温淡的在眉眼里荡漾,我一眼瞧见,居然被那明艳的容光和暖意逼得呼吸突尔一滞,赶紧移开目光。
恋千雪的修罗刀 (2008-5-12 08:38:25)
腊月十二日,宜造车器,祭祀、祈福、求医、治病;忌伐木、作梁、安葬、行丧。
这是星相官选定的黄道吉日,我在用铜镜仿制出无影灯的病房里给太后做割除肿瘤的手术。
这间病房洁净明亮,所有物件都用醋熏沸水酒精消了毒,太后那张照我的意思特制的病床旁边,汇集着以当世的最高科技手段做出来的各种医疗器械和药物。
为了太后的医疗方案,我用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来思索,两个月的时间来修订,直到今日才旅行。
我在给太后做麻醉的时候,不经意的想到了那一日——那一日,我在皇天后土庙里看到的天子齐略。
太后的病就是动手术也难说定能治好,可无论是我,还是他,那日之后,都没有再就太后的病进行行文商对。只因太后的这个手术,我确实已经倾尽心力来做准备,而少府和太医署也做了最大程度的配合——人力已经穷尽,是否成事,只能看天意。
到今日,当我的手术刀划开太后的小腹时,我已心如止水。
近三个月的磨砺,我开刀的手法已经达到了前生也未达到的娴熟精炼。或许,正是因为医疗条件所限,我才在巨大的压力下有了今日的进步。
在现代的开刀医疗里,由于有些先进的精密机械,即使医生手术小有失误,也有补救的方法。但在这里,却容不得丝毫闪失,一误便是性命。
比如在这里要求我下刀精准,尽量的避开血管,流血过多无法输血补充会导致死亡;比如在这里,要求我下刀的速度要尽快,因为这里没有帮助病人维持体力的医疗设备。
这样严格的外部要求,首先要提高的,就是我自己的心理素质。心稳,手才能稳;心安,刀才能快。
已经跟我配合默契的医婆熟练而沉静的将我所要的器具递到我手边,替我抹去手术中额头鼻翼渗出的汗水。
当太后子宫里已经香瓜大小的肿瘤完整的取出来时,她们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呼,是欢喜,也是放心。
我理解她们的心情,但自己的心情却更加平静,双手更稳——这世间多少本不当发生的医疗事故,都发生在主治医生心情放松,大意轻怱的情况下,我绝不让自己手下也出现这种事故。
“细诊,三部有无异常?”
“上中心脉重沉。”“下上肝脉中浮。”
这都是失血的症状,属于正常的医疗反应。
“不容、曲垣、天池、幽门四处下针,止血。”我沉着的将太后小腹上的所有伤口一层层的缝合,经过了这么长久的准备,运用着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医疗器械,这个手术,已告成功。
太后能否活下来,是看她手术后的反应,若能脱离危险期,以这病房的设备,天家的权势,太后必能安过此劫。
我走到以屏风隔断的小休息区里,洗净手上的血污,顿感饥肠辘辘。手术之前,我吃过东西,但这种手术需要全神贯注,极耗精力,一做完手术就会觉得饿。
给我递刀抹汗的医婆彭歧知道我这习惯,早已替我准备了蜂蜜水。我刚倒出一杯喝了一口,见女史崔珍收拾好手术后的弃物,也坐到了我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吃独食:“崔姑姑,你要不要喝一杯?”
“不,不用了,我可吃不下。”崔珍连忙摆手,反而问我:“云祗侯要不要出去用膳?”
“不用。”崔珍是首次看见这种手术,不敢在这里吃东西再正常不过了,可我是见惯了血腥的,哪里避讳这个。
“崔姑姑,你如果出了这病房用膳再想进来,一定要照我说的,先沐浴更衣。”
这样的条件想造无菌病房是不可能的,但也应该尽量保持卫生,减少病毒的侵害。
我喝了蜜水,又坐回太后病床前那张照我的意思造出来的椅子上,仔细观察太后的病情的变化。
太后的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尽管我的手术已经最大限度的减少了她的出血量,但她先前的体质虚弱,就那样的出血量,只怕她也承受不了。
四名医婆和我轮流监视着太后的病情变化,就在我闭目假寐的时候,突闻彭歧惊道:“不好,娘娘的心脉似乎断了。”
我早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彭歧虽然惊慌,我却还算镇定仔细摸了脉像,喝道:“别慌,按摩心脏,给她手厥心包经各位穴道下针。”
再触太后额头的两额,却发现她动脉紊乱。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上部出现变化?
我在“百会”“抻庭”两穴下针,调理她上脉的异像,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在她“耳门”上再添一针,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娘,今天下北有鲜卑檀石瘣野心勃勃,西有川、滇不稳,南有楚国不遵朝廷号令,准备自立。群狼环伺,您的儿子身单力薄,随时都有可能为群狼所噬,您忍心吗?”
太后依然昏迷不醒,我捻动着银针,尾指感觉她上脉的脉动渐趋正常,不禁微笑起来,这天下有个准确率高达百分这九十九点九九九……的道理,就是女子虽弱,为母则强。
除了天性薄凉的女子以外,大多数的母亲,在知道自己的孩子身处险境的时候,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都会尽力挣回这条命来,尽力护得孩子的平安。
太后虽然身份尊贵,但在爱护儿子的这片心意上,却无平常女子无异。
手术后的这两天等待的时间特别的漫长,太后的肠胃已经开始蠕动,能够灌饮流质,但她却依然沉睡不醒。她沉睡不醒,我却是守在旁边难以成眠。
偶尔,我也会苦中作乐的想:人命其实也不像我以前想的那样公平,至少太后目前享受到的护理,就不是我前些天治的那些病人能比的。
若是这样种种谨慎,处处小心,仍旧不能让太后安然脱险,我只能说天意如此,非人力能挽。
侥天之幸,太后在第三天的掌灯时分醒了过来,她显然已经休息得够久了,所以眼睛睁开的时候,居然没有常人久眠初醒的迷离,而是清醒。
“娘娘,您感觉怎样?”
太后吞咽了一下,才轻声说:“很痛,也很轻松。”
痛,是伤口的痛;轻松,却是腹中的那近两斤的肿瘤取下来,身体负担的轻松。
我松了口气,见太后嘴角微动,却是想笑,赶紧出言阻止:“娘娘现在还是静养为宜,笑起来伤口会被扯痛。”
太后微微点头,轻叹:“云迟,我要谢你。”
我回答:“娘娘,云迟等着您大好以后的赏赐。”
太后进过食后,我再仔细的检查了她全身的情况,终于放下心来,和陪着我守了两天的两名医婆走出病房。
守候的这两天时间里,我们警惕着身边的风吹草动,累的时候便扎针提神,没有放松过心弦。直到此时,确定太后转危为安,我们才真觉得自己疲惫至极,以至于踏出病房的脚步都是虚浮无力的,两只眼睛更是干涩难当,仿佛金星在瞳子里闪烁不休。
病房外灯火辉煌,我一踏出病房,手臂便被人抓住了:“我母后病情如何?”
齐略衣饰修洁,但原本丰润的双颊却陷了下去,眼里的光芒微弱得仿佛是暗夜里的火星。
我想,他大约是见我这么几天都不出来,只以为母亲凶多吉少吧?
一念至此,我胸里提着的那口气才真的松了下来,微笑:“幸未辱命!”
“啊?哈!”齐略怪异的发出两声,抓我的手顿时松开了。
我被他骤拉骤放,登时重心不稳,直直地往地面摔,心里哀嚎:老大拜托你,别推我行不?我快要脱力了,没法自保啊!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绷紧神经的恶果此时显露无遗,眼前连小金星都不再闪烁,就是一片黑,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的神经反射似乎都已经麻木了,只脑中想到一件事:
横竖这殿中的地板是柔软的柚木板,硬摔也摔不伤什么,成了,这跤摔下,我就可以好好地休息了!
一觉无梦,我醒来时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绣蔓生白薇如意纹的锦被。
我有一瞬的迷惑:这么华奢的锦被,我可用不起,我这是占了谁的铺位?
“云祇侯,你醒了?”
我堪堪坐起,便有人笑问一声,循声望去,却是太后身边服侍的一个女史,名叫渠前,年纪比太后还长十来岁,跟崔珍一样,都是太后小时候的身边人,任尚衣之职,身份也很高:“你睡了也有一整夜大半天,饿了吧?”
渠前言辞间虽然对我颇有关怀之意,但她素来极少笑容,脸上的表情却不多。我见她端着漱口用的水瓶杨枝等物,不禁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渠姑姑,我占用你的床榻已经十分不好意思了,怎敢劳您如此照顾。”
渠前嘴角扯了扯,便算是笑了:“云祇侯不必客气,莫说有皇后娘娘赐你们香汤沐浴,新衣美食。就是没有皇后娘娘的恩嘉,你救了太后娘娘,我也应该谢你。”
我怔了怔,仔细一问,这才明白,原来昨晚我跌倒睡着以后,皇后念我和四名医婆连日连夜的守在太后身边,劳苦疲惫,便传旨恩嘉:我和四名医婆都赐香汤沐浴,各得五领单衣,一袭皮裘,永寿殿赐食。
皇后亲赐香汤沐浴,我只当是病患家属请我洗桑拿,属于偶尔的腐败,当下就汤沐浴,将新赐的衣、裘穿上,梳头挽髻,赴永寿殿领赏。
恋千雪的修罗刀 (2008-5-12 08:38:59)
皇后一直在太后病床前守着,永寿殿赐食她是派的王美人来宣慰。
王美人口传皇后的恩嘉后,便让我们入座。她自己则坐了尊位偏左,以示虽代皇后恩赏,但不敢越礼之意。
天家最重礼仪,不止服饰的款式和颜色要遵循季节变化,连饮食也恪守着“四时八节”相宜的观念。皇后以五鼎而食的大夫之礼,赐我们“食黍与彘”。
我本拟大吃一顿,一看端上来的东西却顿时没了胃口——满鼎都是大块大块的肥肉、五花肉,以这时代的礼节来论,这确实是极大的荣耀,但却完全不符合我的饮食习惯。
他们以肥肉为上品,认为猪身上最好吃的一块肉是猪脖子下那块最厚实的肥肉,甚至后来还为这块肉起了个相当风雅的名字,叫“禁脔”。
我今天就有幸分到了一块的“禁脔”,据说是皇后特赐的恩赏。我看到这无与伦比的“殊荣”后,真是啼笑皆非,只拣了几块不怎么肥的五花肉醮醢,以黍饭伴着吃了,对那油腻腻白花花的大块肉便再也没了食欲。
但我谨守着礼节,虽然觉得饭菜腻人,但也不敢表露出来,只是含着黍饭细嚼慢咽,等到四名医婆也将吃饱的时候才停著不用。
“云祇侯食欲不振,莫非嫌这膳食不佳?”
王美人进食的举动娴静而优雅,看过去便像看着画中人一般。我虽然无聊,但也只偶尔用眼角的余光偷瞄她一眼,并不敢明目张胆地细看。
刚放下碗筷,就听到她问出这一句来,我不禁微愕,转念间举手齐眉,行礼笑答:“云迟只是因为生平首次得此殊荣,受宠若惊之余,突念及家师在此时尚未进食。当老师的粗食糙饭,做弟子的却钟鼎玉食,云迟心中甚是不安。”
老师,借你的名分一用,以免麻烦。
王美人的目光虽然没有什么锋芒,绵软柔和,但我却感觉她在转眼间已经相当仔细的打量了我。
“云祇侯一片孝心,实在难得。”王美人目光一动即敛,转头对她身边的女史道:“阿戒,替云祇侯将剩余的赐食收好,送给太医署的范老大夫。”
敢情我吃不了,还能打包带回家啊?不过她有这份好意,我也不能拒绝,顺理低头道谢。
王美人红唇轻抿,柔声道:“云祇侯,我才要谢你救了母后。”
我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四名医婆,肃容道:“太后能安渡此劫,乃是承天子洪福,赖少府、太医署列位大夫襄助,又有宫中这几位医婆尽心竭力,才竟全功。云迟适逢其会,实不敢居功。”
王美人眼波一动,又看了我一眼,笑容却比刚才明显,有些赞赏之意:“云祇侯谦逊温婉,堪称德艺双馨。”
场面话说毕,她便挥手令阿监拿了几千钱出来,分赏我和四位医婆。
“谢王娘娘恩赏。”
这顿晚饭我是食不知味,也不愿与这些长着七八个心眼的后宫嫔妃长久相处,应酬几句,便借口要给太后复诊,匆匆离去。
太后躺在床上看书,见我进来,脸上便带出了愉悦的笑意,我先行礼:“娘娘,云迟请脉。”
“免礼。”太后含笑侧首,细看了我身上的新衣新裘一眼,笑道:“你这身衣裳倒好,就是头上太素,不大称。”
我一时哑然,这身上的衣裘是皇后新赐,衣是藻纹雨丝蜀锦裁就,裘是细绒白羔皮制成。这样的华贵的衣裳,我这连老师送的错彩镂金钏都留不住的人,自然不会有配套的首饰。
“娘娘,衣裳之要,在于暖人;首饰之要,在于悦己。云迟身上穿得暖和,心里便已经和悦欢喜,不需多添首饰来悦己了。”
我笑着将太后手里的竹册拿开,便岔开话题问她的身体状况。
太后是个十分配合医生的好病患,一到我挽袖行使医生的职责时,她便不再说其它的闲话,我问什么情况,她都会很仔细的回答。
我先看了太后伤口愈合的情况,再仔细的给她做了全身检查,彻底的放下心来:“娘娘,如果您能遵医嘱好生将养。臣想,您现在就能够由人托着肩背慢慢地起身了,只是不能太用力,触及伤口。”
太后大喜,忙道:“快快扶我起来,躺了这几天,我都躺得手脚发僵了。”
“娘娘稍侯,待臣替您活动一下身上的关节再起身,免得突然使力,抽了筋。”
一旁崔珍笑吟吟地过来,帮着我给太后按摩一阵,再将她扶起。
太后架在我和崔珍的肩上,兴致勃勃地在病房内绕圈子。这病房不是很大,走来走去本也没什么意思,但她闷躺几天,竟连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走走路,也走得发了兴。
好在她还记得我的医嘱,并不敢开怀大笑,只是声音里的喜意却是怎么掩也掩不住:“我以前啊,老是用步辇肩舆代步,如今才知道,原来能用自己的脚走路,是这般快活的事。”
崔珍是打小就跟在太后身边的,不似普通女官拘礼,听到太后此言,便开口打趣:“娘娘,您也是这时候才会觉得走路有趣,待到身体大好,可以尽情了,您又要嫌长乐宫太广,走路太累喽!”
太后点头,微笑道:“你说的不错,不能尽情的时候,想着尽情那一刻的欢喜,便觉得快活无比;待到可以尽情了,反而觉得不如未尽情那时心里念着可以尽情的欢喜。”
“可不就是这样?这人大抵是有些儿天生的不知足。”崔珍说着,侧头看了我一眼,似有审视之意。
我莫名其妙,但也懒得去猜她的心思,只管做自己要做的事:“娘娘,您应该歇着了。”
给太后重新开过药方,嘱咐了应该注意的事项,我便告退而出。
出了永寿殿,外面一片银光金色映入眼来,原来在我在永寿殿动手术和休息的这三天里,外面断断续续下了七八天的雪已经完全停了。雪过天晴,此时正当夕阳斜照,红日西沉,余光铺地,被皑皑白雪一映,顿时金光流转;而白雪被艳艳红日一照,也银光闪烁。
红的夕阳,白的积雪,流转闪烁不定的金光银芒,瑰丽无双的铺入我眼底来,让我惊叹一声:“好一场雪,好一轮日。”
长乐宫极广,扫雪的阿监宫娥目前还只来得及将常用的永寿殿、长秋殿、前殿、长信宫、钟室等几座宫殿和连接各处的复廊、甬道打扫干净,其余地方的积雪都还没动。那嵯峨宫殿,杕挺松柏,鎏金飞檐,巍然铜塑被这红阳白雪,金光银色围绕,乍一眼看过去,竟不似人间之景,而是天上宫阙。
我贪看这琼楼玉宇,一路走得极慢,堪堪走到钟室廊楼之下,突闻远处传来一声呼唤:“云迟!”
“哎。”我应了一声,向声音传来之处望去,在前殿转往长秋殿方向的复廊上,有几条影。那些人大多都身着沉肃的素色深衣,只有其中一人身着浅红深红间正青的吉色。
我一回头,便见那身着吉服的人一手撑着复廊抄手,居然从复廊里跃了出来,踏着一地金屑玉粉般的积雪,向我这边快步行来。
“云迟!”他再唤我一声,那轻松明快的和悦嗓音犹如击玉敲冰,和他神采飞扬的笑容一齐撞进我的心间来,让我刹时有些不知身在何地。
“听说我母后能下地了?”
“是,娘娘已经能下地了。”
锦袍悤黄的明色,珩衡玉具的泠音,伴着那匀停优美的身影侵入我的五感里,使我有些恍惚,脱口道:“云迟幸未辱命。”
“你已经说过了。”
他欢快的笑声让我略微清醒,深吸了口气,将方才有些漫逸的神魂收了回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双脚竟没经过我的大脑指挥,就已经往前走了十几步,走进了雪地里。
“云迟,你做得很好!”
他的眉在笑,眼在笑,嘴在笑,脸在笑,连鼻梁处也有着微微的笑纹,让人一看便知道他此时心里欢快已极,愉悦已极。
我看着他那欢畅的笑容,心头一动,似乎治好了疑难杂症的喜悦,被我怀疑了许久,直到此时才真正的确定,泛了上来,心情瞬间放松,欢乐浸到了全身,也忍不住笑。
“陛下,您所托付的,我此刻能够完整地交还于你了。”
齐略朗声大笑:“云迟,我要谢你!我要好好地谢你!”
我微微一笑,心里突然对他也生出一份感激之情,低声道:“陛下,不用谢。因为你当时未用权势威压,让云迟领悟到了医道的真谛,也让云迟得到了益处。”
齐略有些诧异,奇道:“我让你领悟到了医道的真谛?”
“是的。”我想起给太后治病前后发生的事,忍不住一笑,道:“陛下,实不相瞒,最初云迟根本没想过给太后动刀,只想将太后救醒后,下几贴药稳住太后的病情,然后就携了老师逃之夭夭。”
齐略愕然,瞠目结舌:“为什么?”
“因为云迟当时觉得太后身份高贵,给她治病是被人以性命要胁,感觉不到医患之间的互相信任和互相尊重。”我见齐略虽然惊讶,但却没有恼怒之意,便接着往下说了:
“后来您的托付,才让云迟醒悟,病患家属心急亲友病痛,将刀架在医生脖子上逼医生尽力治病,实在是人之常情。只不过因为您身份特殊,所以能将想法付诸实行,而普通人不能而已。而心里不情愿救治太后,却表面敷衍,反而是云迟拘泥于太后的身份,而缺少了将太后视为病患施救的医者气量。”
齐略闻言大笑:“云迟,有胆量在天子面前说实话的人可真不多,你难道都就不怕说实话会触怒于天,受雷霆之怒吗?”
我微微抿嘴,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何在他面前会分外的大胆放肆,少有顾忌,明知危险,却又忍不住冒犯:“陛下眼里光风霁月,清疏无限,这是胸怀广大,不计较俗事微节的天子气量,必不会以有人直抒胸臆为怒。”
齐略眼里笑意未褪,却多了几分诚挚之意,凝视着我,突然温声道:“那天我急着询问母亲的病情,没留心推了你一下,虽没真的摔着,但总是让你受惊了,抱歉。”
他这一声对不起自然出口,温言柔软,款款道来,却无丝毫迟滞犹疑,自有一番诚意在内。
我不是喜欢记仇的人,那天的事我已撇去,但他此刻诚心抱歉,却还是让我心情一畅,望着他微微一笑:“没关系。”
说话间,陈全等人已经从附近的复廊出口出来,向齐略走近。他们的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一阵听着颇让人牙酸的声音,我听在耳里,忽觉身上一个激棱,赶紧退开几步,拉开了与齐略之间的距离,敛衽施礼,回复了君前应对的格局,道:“陛下,云迟告退。”
齐略突然深深地吸了口气,凝视着我,眼里明光流动,微微颔首:“你去吧!”
恋千雪的修罗刀 (2008-5-12 08:39:34)
我给太后治了次病,居然小小的发了笔横财,除了皇后和王美人外,越姬和另两名帝妾也各派人赐了千钱以示谢意。这里面越姬的赏赐又分外的不同,除了赐钱外,居然还赐了我一匹鲁缟。
这天下已经有近十年的安定,内忧外患都没有发作,风雨甚顺,仓廪颇足,长安的米价是五十钱左右一石。四千钱和一匹鲁缟着实可以买到不少好东西,黄精等人往日也常缠着我和老师要零用钱,此时见我屋角堆着一堆钱,都喜不自胜,一天几次的来兜兜转转,就想我带他们出宫,去长安九市好吃好玩。
我这是首次一次性的拿到这么够“分量”的钱,想想长安九市的热闹,也有些心动。老师看我颇有把钱拿来使光了事的意思,居然明确的表示了反对之意:“阿迟,这钱你可不能用,得留着。”
我有些纳闷:“老师,你怎么也想到要存钱了?”
“便是个傻孩子,难道你还真想在这宫里老死么?”老师看着我直叹气,指头我额上点了点:“以前我不存钱,是因为你是奴籍,在宫里出不去。如今你已经脱籍成为太医署的医官,过段时间自然可以讨了恩赏出去。”
我恍然大悟,突然明白老师身为医署大夫,明明可以在宫外买房居住,只轮值的时候才进宫,为什么却一直住在太医署。
那并仅仅是他忠心皇室,更是因为他念着我在宫里出不去,只有他全年镇在太医署,才能护得我平安!
至于他以前从来不存钱,经常不管我想要的东西多么稀奇古怪,他难以理解,他都买给我。那也是因为他认为我们师徒此生都要老死禁中,实在不必要存钱,所以把他所得的钱财都用来了宠我。
我一念至此,心头酸软,眼里一时禁不住,便坠下泪来。
我向来少哭,突然流泪,顿时唬了老师一大跳,赶紧扯起袖子来替我抹眼泪:“怎么突然就哭,欢喜得傻了?”
我喉头哽咽,眼泪控制不住,心里却十分欢喜,揪着老师的衣袖胡乱抹了一把:“是啊,阿迟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欢喜得傻了。”
老师素不擅言词,只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傻孩子,以后的好日子长着呢。”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想想这几个月在宫外行走的景象,心动神移,笑道:“老师说得是,以后的好日子长着呢!等阿迟出去了,就和老师在霸城门外买个院子,买两亩地。
“院子要大一点,要可以在院子里晒药制药。房子呢,也要多几间,两间存药,两间作病房,一间书房。老师要住在靠东边的房间里,因为您起得早,喜欢日出。我呢,就住在老师隔壁,这样老师有什么事一唤我就能应。厨房应该离正屋远点,用复廊勾通;茅厕呢,要建在屋后,照我的想法设计。前院要有一口井,就不用我们出去挑水;井旁要有……”
我一口气说了下去,越说越激动,直说得有些口干,才停下来。
老师适时的递给我一碗水,我咕咚喝了,再看老师连眉毛里那几根长寿眉都似乎在飞舞大笑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好笑:“老师,阿迟的话说远了。”
老师呵呵一笑,因为保养得当而十分整齐的牙齿露了出来,眼睛却眯得只剩一条缝:“不远,不远,老师也觉得这样的院子挺好。”
如果不是因为我,凭老师的俸禄和被王侯官吏请去看病而得的多年积蓄,买这样一座房子那是易如反掌。却是因为我这么个不争气的弟子,才累得老师身无积蓄,竟只能窝在太医署里。
我一时无言,感觉到老师的手在我头顶轻轻的摩挲了两下,温声道:“阿迟,老师等着你买这么座院子给我养老。”
“老师,您放心,阿迟不会叫您等太久的。”
不提我在这里琢磨着生财之道,却说天一日日的冷将下来,太后的身体逐渐痊愈,冬至年节也到了眼前。
冬至为一年“亚岁”,也是承汉的春节。这一日天下万民,无分贵贱士黎都合家团圆,共庆阳气起,君道长。朝廷休假三天,君不听政,民间休市。
这一天,也是天家合家团圆的吉日。天子会偕同他的后妃儿女在长乐宫长信殿开家宴,向太后行家礼。天子要亲自服侍母亲洗头,后妃则要向献上她们给婆婆纳的绣履。
长乐宫一宫六殿七室所有的宫灯都已经尽数点亮,宫殿前的广场上燃着薪烛,连宫城的城墙上,也薪烛高烧。
火光明艳,宫妃嫔妾身上佩的珠玉流光溢彩,衣上熏的芳香旖旎芳馥。
因太后重病未愈,不能亲自主持亚岁的祭典,所以天子和皇后里告祭了天地祖宗,才相携来到永寿殿,请太后移驾长信宫赴宴。
天子和皇后的席位设在太后席位旁侧,长信宫西北和西南侧所设的席位,则由太妃和天子现在的嫔妃各据一侧,井然有序。
太后的身体不能长时间的正襟危坐,宫里的詹事便照着我的意思给太后造了只躺椅,让太后坐在椅子上受礼,感觉疲累就躺着休息。
天子和皇后率先向太后行了家礼,再由太妃们向太后行礼,然后才轮到天子的嫔妾向太后行礼。太后受礼,也依礼给天子、皇后、太妃、帝妾行赏。
天家家礼行毕,便钟鸣鼎食,雅乐奏演,歌舞下陈。
我受命随侍在太后身边,以防她宴饮中失去节制,就近的看着天家“亚岁”之礼,既觉得新奇有趣,又觉得这些繁文缛节累人。
幸好酒宴的正献、旅酬二礼完结后,正式的礼节就算结束了,开始了真正的宴饮游乐。太妃们虽然身份与太后有别,但毕竟与她同辈,不甚拘礼,正礼一结束,便互相之间觥筹交错,玩起了投壶射覆等诸般游戏,有她们一带,宫里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太后兴致大发,命人将皇后和诸位帝妾献上的绣履拿出来,品评优劣。
天家的女红作汇聚了天下的能工巧匠,什么精美舒适的绣履造不出来?四位帝妾都恐自己做的绣履不好,落在婆婆眼里有不是,各自去女红作找了得意的师傅,挖空了心思来想那新奇的花式。
除了皇后做的四双是素面履以外,其余的都是精工巧绣,有在鞋面上包金嵌玉的,有在跷头上缀珠悬宝的,有绣丝间金银线的,也有花纹错彩的,这十几双鞋,竟也宝光流动,灿如繁花。
这哪里是穿在脚上的鞋啊?简直是可以当成奇珍异宝收藏的工艺品,我占着地利,看得是津津有味,叹为观止。
不意太后看得欢喜,突然伸手将其中的一双软底云头双凤环花履传了过来,笑道:“你们也看看,难为我家这些媳妇儿,把鞋履都做成了宝贝,教人看着都欢喜。阿珍,你也是巧手的,这履上的花纹,你绣不绣得出来?”
崔珍笑道:“奴婢这几年眼睛不好使,穿针都困难,哪还绣得了花?这事要年轻人才能做,云祇侯或还有这等手艺,奴婢却是无能了。”
我见天家家宴在正礼过后,的确不算太拘束,讲求同乐,便放怀一笑:“若拿银针扎人,臣能做到无差丝毫。可让臣拿针去扎花,只怕扎出来的不是绣花,而是自个手指头的血花。”
太后呵呵一笑:“这宫里的女子没有不爱在衣裳履袜上绣些花鸟虫鱼的,只你浑身素净,原来不是你性喜素洁,而是做不出来!女红你不会,中馈之术呢?”
我眨眨眼,十分认真的说:“臣能将饭煮熟,菜嘛,和饭一起蒸蒸熟烂,也就行了。”
后妃都忍俊不禁,齐略却哈哈大笑,指着我道:“难得难得,宫中的女子,居然还有你这样的奇葩!你女红中馈全都不会,可怎么找婆家?”
这个问题若在民间,正可说笑,但这宫禁里,却不能放肆,只能笑答:“臣向来思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却还没想过这些。”
诸妃陪太后说笑一阵,我一直注意太后的神色,听到外面钟室的云罄已经击了亥时三刻,便请太后回永寿殿安歇。
帝后见太后起驾,都站了起来,想陪太后回驾。齐略却挥手止住皇后,温言道:“梓童,自母后染恙,你一夜十往的服侍,已经辛苦三个多月,再不歇息,只怕也要伤了你的根本。冬至不朝,朕可以替你亲侍母后驾前,这几日不用你劳苦奔波。”
“这怎么……”皇后还想说什么,太后已经招她近前,扶了扶她髻上的金钿,柔声道:“好孩子,你这些天累得太狠,是该好好歇歇了,再者……”
太后的声音微微一顿,看了齐略一眼,轻声道:“你和大家这几个月都在长乐宫侍疾,久未回未央宫,只怕那宫里免不得规矩驰废。你也正好趁着亚岁节礼,好好地整顿一下,免得开春事多的时候还要理会这些琐事。”
皇后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儿臣明白。”
由长信宫回永寿殿有里许路途,那步辇抬得稳,太后又在宴乐里劳了神,精神有些虚弱,居然在路途中就昏昏欲睡。
等到了永寿殿,我进去替她检查时,她已经睡着了。
我给她细诊了脉像,便轻手轻脚的退出去,齐略也随着我退出太后寝宫低声问道:“我母后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大好?”
“娘娘的伤口大概再过十天就能全好,不过身体调养大约还要一个多月。”我侧瞟了齐略一眼,突然有些好笑:“陛下,您就是将一天三次的问话改成一天问三十次,臣在近期内大概也给不出您想要的回答。”
“我是心急了些。”
齐略也忍不住笑,转头对身后的陈全道:“把朕刚才给你的东西拿过来。”
陈全应声退走,过不多时便拿来一只青布的包裹,看那包裹的棱角,里面装的却像是个尺来高宽的小箱子。
齐略将那包裹拿了,递到我面前,轻声笑道:“云迟,我说过要好好地谢你,这就是我的谢礼,你拿着吧。”
那箱子的形状跟我背的药箱有些相似,稍微小些,难道他瞧着我背的药箱笨重,送我个新的?
我心中一喜,笑道:“谢陛下。”
他既然说的是谢礼,没说是恩赏,我也就懒得奴颜婢膝的以君前应对之格拜谢,笑着将那包裹接了过来,以平常的礼节回谢了。
齐略嘴角含笑,神情相当愉悦,我已经出了永寿殿,他竟也不停步,依然随着我往前走,只是话题却突然扯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笑问:“对了,你刚才没有回答我,你准备怎么找婆家呢。”
我心头一跳,笑道:“臣刚才已经回答了,臣没想过。”
“适龄的女子岂有不想终生大事的道理?你却是在骗我。”齐略笑着摇头,摆手道:“那你告诉我,你想嫁什么样的郎君?”
我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勉强笑道:“陛下,宫禁之中,此言曲涉阿私,陛下不应问及,女臣亦不宜思。”
齐略扬眉一笑,双目眸光深幽,缓言道:“若我定是要问呢?”
那我定然不会回答,我虽然脱了奴籍,太医署官员也不算内臣,允许自主嫁娶,但只要我人还在宫禁一天,我都不会犯这样致命的错误。
“陛下若定要问,臣既不能欺君,又不能犯禁,只好装聋作哑,远避而走,逃之夭夭了。”
“能将话说得这么坦白的女臣,这宫禁中,大概也就只有云迟你一个了。”齐略哈哈大笑,突然伸手,在我鬓角上一抚。
我猝不及防,吓了一大跳,连退了两步,只觉得胸腔怦然鼓动,心跳骤然快了几倍,望着齐略幽深的眸子,几番张口,竟都发不出声音来。
“瞧你吓得那样子,我不过是看你头上的宫花被风吹歪了,替你扶正一下而已。”齐略脸上的笑意更深,语调里的轻松却不知算是恶意的捉弄,还是有意调戏。
我强自镇定,心里却暗恨自己不该戴这宫花——这宫花本是冬至宫里例行赏赐宫娥彩女的,我实际上已经不算内臣了,本来不戴它应节,也不算失礼。偏偏出门的时候,到底还是贪它花朵精致,大俗大雅,明媚可爱,便戴在头上,却不想此时受它之累。
齐略的脸在明艳的火光下笑得开怀,不似帝王,却似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少年,正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喜不自胜。
恋千雪的修罗刀 (2008-5-12 08:40:07)
若我在前生遇到这种调戏,自然可以轻车熟路的支应过去。可换在这种环境下,面对这么个身份尊贵,不解风情却又偏要来招惹韵事的少年,我嬉笑怒骂都是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妥当。
我一阵恼,一阵怒,一阵羞,